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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见一个人影,掠了过去,按倒疯子,替他止血裹伤。   却正是“失踪”了一段的时间的:   铁姓少年。   看样子,起初那疯汉似还不情愿,故而挣扎甚剧,但后终不再挣动。那少年敢情很有两下子。   “爸爹,你觉不觉得这少年人神出鬼没,很是有点可疑?”   “可疑?”   “他来路不明,”蔡老择说,“还是防着点好。”   张三爸道:“也不怎样,他一直都是帮着咱们的,切莫把朋友逼成了仇敌。况且,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少年人罢了,他能做什么?”   “爸爹历难,反而更仁慈了。”蔡老择不表同意,并说,“可是,对敌人仁慈无疑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不杀庞捌,那是放虎归山,当年魏武王只因疑心就杀洛阳吕伯奢一家,但他也因而能挟天子而令诸候,成盖世之雄,今庞捌却是罪有应得,该死之至。”   十一、当然由你打头阵   蔡老择所说曹操杀吕伯奢事,张三爸是明白的。他手下养有不少能人异士,像梁小悲便精擅轻功雕版之术,何大愤精干刺绣纺织,陈笑擅于阵法韬略,谢子咏善于卜算绘图,郑重重则是悍战刀客,蔡老择则专研史书兵器。他常常听从身边这些高手的意见,综合分析后,再作出判断,集众人之得,可保不失,其实,这也就是张三爸有过人之能、用人之得。   曹操原跟吕伯奢是故交,当时曹操不肯接受董卓封官,易容化装,自洛阳出,投奔伯奢。伯奢正好不在,伯奢子及其家人见曹操至,十分高兴,磨刀霍霍,曹操是惊弓之鸟、疑心病又重,竟不问情由,连杀吕家八口,后来知道伯奢一家只是磨刀杀猪以款待他,他还不悔,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令天下人负我!”然后逃亡,路上恰遇吕伯奢沽酒回来;伯奢见得故交,喜极,不料曹操心狠手辣,一不做二不休,竟连吕伯奢也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蔡老择引曹杀吕家为例,是劝张三爸不该存有妇人之仁。人在险境中,要化险为夷,就得要冒险。要凶险不成危险,就得先把凶险彻底消灭,完全铲除。成大事者,本就该有非常手段。   不过张三爸坚持不肯,非常手段者,未必就能成得了大事,但牺牲定必然酷烈;他现在正颠沛失意,更能了解一个人不得志时心中之悲苦,所以杀友害人的事,他更不愿为。   不过,为了充饥,有些事,也不得不为了。   经过饥肠辘辘的聚议后,一众“天机”成员向张三爸作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建议:   偷!   听到“偷”字,张三爸着实吓了一跳,连脸色也都变了。   “偷!?”   “不偷不行啊,我们都快饿死了!”何大愤相当悲愤地说。   “再不偷,我们就没办法活下去;咱们先偷了再说,俟日后有钱再还,岂不是好?”陈笑比较达观,所以设想周到。   “请爸爹不要再犹豫了,应作权宜之计,否则,再有敌人来,咱们也无力抗敌了,请三爸三思!”梁小悲悲从中来,对于“偷”,他以堂堂“大侠”身份,当然也觉得无限委屈。   张三爸抖着胡子,看看凄凉的月色,看着看着,脸上也布满着落魄者的凄凉之意。   “好!”   他像壮士断臂般地毅然答允下来。   众为之雀跃。   欢呼。   “——可是偷什么?”   大家有的是杀人、决战、械斗的经验,但谁都没有“偷”的经历。   ——从前,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对了,偷什么?   大家都莫衷一是,商量不出头绪来。   开始时,有人说:“饭。有饭万事足。”   第二人道:“车,你又不是黑炭头,他才饭桶,平生只爱吃饭!”   另一人说:“粥,可以吃得比较快。”   第四个人比较有联想:“最好是牛肉粥,我好久没吃牛肉了。”   “如果有一条五花蒸鲤鱼就更好。”   “我还要东坡羹、芹芽鸠肉烩、金荠玉烩、李环饧、明火暗味炙鹅鸭……还要——”   想到吃,想起食,张一女就一股脑儿顺口溜地说了下去。   “想死!”张三爸喝止了她,“你以为你还是在家里当小姐住在扬州且于紫云楼上点菜不成!?”   可是他喝止太迟。   人人都听到对方胃部怪叫的声音。   “偷饭要入屋,不如就——”蔡老择只好充当“老手”,下令道:   “偷鸡吧!”   “偷鸡!?”   说了这两个字,人人都似罪大恶极似的,纷纷掩住了口。   “怎么偷?”   大家又面面相觑起来。   “鸡……鸡啊鸡……”张一女已如痴如醉,想起她的鸡食谱来:“贵妃鸡、盐酥鸡、宫保鸡、人参鸡、粟子鸡、童子鸡、西施鸡、麻辣鸡、块子鸡、红油鸡、川辣鸡、叫化鸡、盐簕鸡、豆豉鸡、云英鸡、醉鸡……”   “你们要偷鸡,一定要找大户人家,不可向贫苦人家下手,而且,得手之后,要记住那一家,以后有钱时,偷一鸡偿还十鸡,知道吗?”   张三爸跟他的部下们“约法三章”。“可是,”谢子咏苦着脸道,“这儿住的都是破落户,哪有养得起鸡的人家?”   “没有?”张三爸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就去找啊!总不能向孤苦人家下手吧!”   “我知道,”那姓铁的少年忽然插口说,“野屁店山阴那儿有一处庄院,是盐贩子的落脚地,但而今盐贩脚夫全给皇上征用押花石上京去了,剩下的多是老弱,不过也总算养了些畜牲,不算贫寒,偷一两只或无妨。”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户比较富有的人家。   那家人后院养了几只鸡。   众人一看,仿佛穷人乍见金元宝,眼睛不但发金,还发亮,更亮出奇光。   连蔡老择也口不择言,嗫嚅地道:   “鸡、鸡、鸡……”   可是除了鸡之外,还养有其他的畜牲。   于是郑重重也喃喃地道:“猪,猪肉……鹅,鹅头……鸭颈……鸽,烤鸽……”   “你卖唱呀?”梁小悲牙痒地道,“快,快去偷鸡啊!光看不偷,鸡肉就到手哪?鸡腿就入口哪!?”   “偷?谁偷?”   众人都相顾而问,然后一致推举:   “当然是你去偷啊!你阁下是打头阵的人材!”   “我!?”   梁小悲几乎没跳起来。   他平时有功忙不迭承认,而今推诿惟恐后人:“嘿,哈哈,嘻嘻嘻,这种事嘛,我不行的,还是老择胜任有余。他才是打头阵的英雄!”   大家当真是礼仪周周、推“位”让“贤”不已。   到了入夜,鸡是夜盲的,都挤在鸡舍里一起瞌睡,张三爸一伙人便去偷鸡。   不料,他的门徒虽有一身武功,但当小偷还是第一次,结果,都心惊胆跳,手腾脚颤,自觉十恶不赦,互相推庄,有人一脚踩入泥沼里,有人给竹篱划伤了肘,有人还噗通一声摔落池塘里。   终于,有人踩着了鸭脚,顿时鸭叫鸡飞,狗吠猪嚎,有两只大白鹅还追人来猛啄。众人更是心烦意乱,梁小悲一松手,鸡挣脱了,他们就一脸鸡毛地叱喝着,四围乱追穷赶,一时竟擒拿不着。   这却惊醒了两个妇人,一老一少,老的皱纹满脸,腰身伛倭得像虾米一般,但眼色还是很精警。   活在那样的年代,活到这年纪还要活下去,自然不得不精警。   少妇却很标致,不施脂粉,青布粗衣,但自有一股韵味。   她们看见来了一大堆“恶客”,立即大叫:“强盗啊,来人啊,有贼啊!”   “天机”一众雄豪平素杀人于万人之中,进退自如,了无惧色,而今给老妇这么一叫嚷嚷,全都慌了手脚,溜又不是,打又不得,抓住的鸡,还咯咯叫挣扎不已,撒得蔡老择一手都是鸡粪,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梁小悲人急生智,索性装成盗匪,凶巴巴地一步标前,龇齿低声吼道:“你再叫,我打杀你。”   没料这一吓唬,那张嗓子大叫的老婆子变成尖叫,而那怯生生的美妇却一吓就晕倒了。   一个小孩跑了出来,手里抓了把竹杖,拦在美妇身前,一力护着,愤恨的瞪视众人。   大家给这小孩子一瞪,作贼心虚,全都退了几步,心头害怕。   蔡老择仍抓着鸡,他虽然一手鸡粪,但仿佛已闻到烤鸡的香味,当下低叱道:“快下手,不然整条村的人都跑出来了。”   梁小悲大急:“怎么下手?”   蔡老择道:“打晕她呀?”   梁小悲下不了手,反叫蔡老择:“你下手啊!”   蔡老择骂道:“你没看见我抓着鸡吗!”   其实,他也下不了手。   张三爸已喝止:“不行,不可伤人!”   还是谢子咏先想到:“先点了她穴道不就行了?”   张一女骂他:“她们是普通人,怎受得了封制穴道手法?”   郑重重慎重地道:“万一没人替她们解开穴道,那可惨了。”   张三爸走过去,把手指一只代表了“龙尖”尊的翠玉戒指除了下来,塞到老婆子手里:   “我们不偷,我跟你换,可好?”   老婆子怔了一怔,看了看翠玉戒指,骂道:“看你举止高贵身上有这样贵重东西,还学人偷东西?敢情也是偷人的。人穷志不能短,你也一把年纪了,好学不学,带一伙年轻人来偷窃抢夺?人人便是学你这般,稍遇艰辛便害人利己,眼前天下才会乱成这样子!”   这时,庄院里忽然走出了四五人,都是十一二岁的少年男女,见张三爸如此逼近老婆子,都持棍喊打:“捉贼!”有一个婢女,还一盂桶就淋向张三爸。   张三爸从未给人当作是贼,给淋了一身,竟避不过去,只及时闭上了眼睛。   只闻一阵冲鼻的膻味,原来是尿液。   梁小悲等见张三爸受辱,都护着张三爸要跟对方动手,张三爸连忙喝止。   “我们走吧。”   “慢着,”老婆子抓了一只鸡,塞到张一女手里,望着张三爸斥道,“看你也凄凉,这鸡送你。你这样打家劫舍,也撑不了多久,迟早定必遭官府抓去,一定当杀人越货的大盗拷办。别骂我老婆子多事,我吃盐多过你吃米:得些好意须回手,否则只连累你这么多个手下后生!”   十二、吃回头草的好马   面对后山的荒岭残月,张三爸负手踱步,不时长叹。   庙前传来幽怨的萧声。   “爸爹,你不要难过,”郑重重原是负责守在爸爹身边的人,他见张三爸一下子像老了许多,为他难过,也知他难过,所以忿然道,“有一天,我们若能重振雄风,当回来报这个仇雪此恨!”   “不,不可以。”张三爸连忙道,“有一天我们若能重振声威,应该要回来好好报答他们的恩典。”   这时,鼻际传来香味。   他们正在烤鸡。   一一一只鸡肯定不能填饱大家的肚子,但总比连一只鸡也没有的好。u“你去吧,”张三爸说,“不必护着我了,小心他们把那份都抢了吃。”郑重重听了,连忙回到庙前“蓄势待发”去了。   那姓铁的少年见张三爸独自望月,走过去,轻声道:“你很难过?”   张三爸苦笑道:“人最好就是不要夫败,一旦夫败,面子、朋友、财富、荣耀就全都没了。”   铁姓少年道:“人谁无败?不会失败的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   张三爸喟然道:“你还年少。”   铁姓少年道:“一个人是不是个人物,得要看他失败时如何振作,得志时如何自抑。”   张三爸讶然道:“你只是个少年!”   铁姓少年笑道:“我年纪不大,但早出道些,阅历也不算少。据我所悉,爸爹跟我传闻中所得的印像并不一样。”   张三爸道:“那你本来以为我是个怎样的人?”   钦姓少年道:“你在官府的文案里;你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劫饷夺命、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这时,萧声忽止,荒山更寂,庙前的几声争吵嚣闹,更显庙后荒凉。   张三爸一哂:“官方发布的消息,信之无异于问道于盲。”   铁姓少年道:“人们相传中:你是个为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的领袖;也是个为国尽忠、舍己为民的侠客。”   张三爸苦笑道:“就算我以前是,现在也已不是了。”   说罢他就走开了。   进入了破庙。   张一女走过来,手里拿着管玉萧,跟铁姓少年道:“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有些耽心。”   她的年纪其实与铁姓少年相仿佛,她对这沉着的青年人很有好感。   铁姓少年也觉得她是个美丽而好的女子。美丽已不容易,何况人还很好。   铁姓少年浓眉一剔,道:“他才四十岁不到吧?”   张一女道:“我爹今年四十一了。”   “他太沧桑了,一定受过了许多伤,不止在身上;”铁姓少年感慨地说,“一个人身子要是受伤太重,便很难复元;一个人心里受伤太多,也不易振作。”   然后他说:“我担忧的是这个。”   张一女悒然道:“我耽心的是他……他历了这次的重挫,像完全变了个人。”   “怎么说?”   铁姓少年再沉着,毕竟也是个少年人。   少年人难免都好奇。   “我们这回自京城逃了出来,好不容易才遁战到了雄州,‘暴行旗’的人搜不到我们,便趁打家劫舍,我以为爹爹按照他平日的侠义心肠,一定会去制止,可是他……”   张一女很难过,说不下去了。   铁姓少年道:“他现在心情不好,况且,如果出手相救,岂非暴露了行踪?”   张一女仍是耿耿:“可是,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铁姓少年道:“我看,爸爹他是心情难过——”   张一女驯良地抬起头来,乌亮亮的眼像乌漆漆的发一般的黑。   “你明知他人好,也明知他难过,为啥还要不放过他,追踪他,加害他呢?”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她手上的萧已疾戳而出。   萧当然是用竹子做的。   玉色的竹。   但萧尾端的管沿,却镶着锐刃,薄利利一圈,嗖地已抵住了铁姓少年的咽喉。   铁姓少年不知是因为闪不开,躲不及,还是根本没有闪躲,便给张一女的萧抵住了下颔。   他却连眉头也没有皱。   “你到底是谁?”张一女问。   她很认真。也很机警。   ——身为“天机”锄暴组织的一员,迄今为止,她还未杀过任何一个人。   她手上从未沾血。   但她也从不让敌人的手上沾了她父亲的血。   张三爸一向都很疼她。   这个小女儿。   铁姓少年笑了。   笑得很温和。   一种看见小兔子、小乌龟、小八哥似的那种温和。   “我姓铁。”   他说。   他脸很方正,牙齿却很白,很圆。   他这样笑的时候就像一个比张一女年长很多的长辈。他看着她匀柔的前额,那部位更显得她非常非常白皙、善感、美丽和秀气。   张一女竭力装出个狠样子。   “你再不招认是谁,我就杀了你。”   “是吗?”少年还是这样说,“我真的姓铁。”   张一女于是计划要给点“颜点”对方瞧瞧。   一一可是,到底是什么“颜色”好呢?   (废了他的招子?)   ((不可以,那太狠毒了!))   (打断他一只手?)   ((不能够,那太可怕了!))   (那就折断他一只手指好了!)   ((十指痛归心,断了手指,一定很痛的了!以后却教他怎样拿兵器拿书拿笔?像自己如果少了一根手指,萧便吹不好了。))   张一女思前想后,还是没办法下得了手,蛆里只说:“信不信我给点颜色你瞧瞧?”   “信,”少年说,一点也不畏惧,“我看见了,好颜色。”   “颜色?”张一女倒是奇了,“什么颜色?”   “美色。”少年微笑望着她,用一种俗世称为深情的眼神而他自己可能根本不带感情的眼色,“红颜的美色。”   一下子,张一女脸全飞红。   “你一定是奸细,不然就是卧底!”张一女芳心如鹿撞,只好不断地说狠话,“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不可以!”   忽听一人低叱。   是张三爸。   他缓步走了出来。   他仍负着手,以平时踱步的姿态。   张一女知道他爹爹平时要作重大决定时,已喜欢负手踱步,最近连遭挫折,负手踱步的情形更频,而且眉皱得更深,法令纹拗得更显,来回的步子更急密了。   张三爸负手踱步愈频愈速,她就愈是多忧虑。   一一如果娘在,一定会好好劝劝爹爹不要这样子的吧?   (可惜娘已经不在了。)   ((不在爹的身边了。))   张三爸缓步出来,问:“你到底是谁?”   少年仍神色不变,还是那一句:“我姓铁。”“如果说你是卧底,为什么在庞捌布伏好之前,你却及时通知我防备、指示我们怎样突围?”张三爸道,“我虽然败了,在逃亡,但神智仍未败亡,我看得出来,两天前,那个给削了鼻子的人,本来就没有了鼻子;而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涂了血的鼻子上,致使却忽略了他只有一只耳朵。”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他只剩下了右耳。”   张一女大为诧异:“那么,他是……他是……”   “是,”张三爸道,“那人就是雄州‘千里神捕’单耳神僧。你当时大概是怕他向我们动手,所以藉为他上血掩饰,扭住了他,我是有注意的。”   铁姓少年道:“果然瞒不过你。”   张三爸负手望定了他:“‘止戈帮’武解把你推了给我,恐怕另有居心。但你又似无恶意,我也留心着。庞家庄示警一役后,你失踪了一段时候,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以为你是不会再来了,结果又出现了,还驱走了单耳神僧,你究竟是谁?”   铁姓少年笑道:“我不是马,况且,有些良驹也会偶尔吃些回头草的。我没有驱走单耳神僧,以我功力,也不能三两下就制伏得了他,我只是告诉了他一些话。”   张三爸在背负的手放到面前,双手互插入袖中,横臂抱时,像冷月的光华一般冷冷瞅住这少年人。   他在等这少年把话说下去。   “我对他说:这件案子我已在办理中,而且已潜入当成卧底了,发现个中可能有冤情,为了不要错拿好人,请再给我一段期间,好作观察。”少年道,“他大概也觉得你们不是海捕公文里所说的那种十恶不赦的人,所以勉强同意了,只给我三天期限,要是我还逮不下来,他可要出手了。”   张三爸苦笑道:“单耳神僧的出手一向都很重手。所以他常杀人,很少抓人。但他年纪也比你至少大两倍,你还有追寻真相的热情,他可冷静得很,怎会听你的?”   少年道:“所以他说:‘你寻求是否有冤,那也无济于事,上头要你抓人,你就抓人,上面要你杀人,你就杀人,冤与不冤,他们不管。你寻到真相也没用,这样非但升不了官,还很快就变成了犯。’我说我不管,他就限我三天,否则,谁挡也不管,他至多一并杀了。”   张三爸叹道:“其实他所言甚是。那么说,虽然你年纪轻轻,却也是捕快了?”   少年仍笑道:“我姓铁。”   张三爸忽想起一人,终于动容:“你是沧州少年名捕铁手?”   少年望着自己一双大手,笑答:“我的手是比较大了些,但也是肉做骨砌的。我的原名是铁游夏。”   话一说完,他突然出手。   一出手就在张一女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前,左手已扳下了玉萧,迅速前递,扣住了张一女的脉门,再藉势一拉,把张一女拉到自己身后,右手迎空一抓,“嗖”地捏住了一枚“电尾梭”。   十三、我想从头开始   原来这一枚“电尾梭”是射向张一女背门的,现在已落到少年铁手的手里。   只听一人怒叱:“姓铁的,这不关你的事,竟敢来破坏咱兄弟的好事!?”   另一人也怒道:“亏你还是沧州捕头,不也是奉命来铲除妖孽的吗?你却来窝里反,帮奸党!”   铁手持平地道:“到底谁忠谁奸,说不分明。你们藉搜捕三爸之名,挨家挨户地劫掠威胁,据我所知,至少有八位黄花闺女毁在你手上,你们谅也大过了吧?你们出手暗算:一个女子,这算什么?”   来的两人已经现身。   左边一人,脸是蓝的,右边的人却是青脸,两人长相就相当可怖,而今在月下看去,更令人不寒而悚。   蓝脸的是“暴行族”的“雷轰”钟碎,龇牙怒道:“臭小子,攻敌以攻其弱为上,我只要射杀这老王八的女儿,他还能专心平气跟我们作战吗?这你都不懂,还出来在江湖现世!”   青脸的:“电斩”载断却阴阴笑道:“现在我看清楚了:这小王八羔子的话不无道理,幸好把这女娃儿留着不杀,还有大用呢!”   这时,张一女己忿然回过身来了,给月色一映,钟碎和载断看个清楚,都相视而怪笑起来。   她美得像一位仙女。   铁手一看形势,便低声向张三爸道:“这儿由我应付,你们先走。”   张三爸大愣:“什么?他们找的是我……而你是捕差!”   铁手疾道:“载老三和钟老二既然找了上来,‘暴行族’其他弟子恐亦不远矣,你们得要速撤!”   张三爸仍不放心,“他们非常厉害……你一人应付……”   这时,载断叱道,“铁手,没你的事,滚开!”   铁手向张三爸压低疾道:“你们先逃到‘七蠢碑’那儿。那地方只一个入口,易守难攻,你们再不走,只怕难免会有折损,你们却是再也折损不起了。‘天机’自立派以来,一直都为国杀敌,为民除害,我这几天跟你们在一起,发现你们虽穷困饥馑但仍有所不为,有所不取,我信得过下令缉杀你们的人是要罗织冤枉你们的。你们快走吧!”   张三爸深深望了铁手一眼,抱拳道:“谢!”   张一女犹依依不舍,张三爸抓了她的皓腕便走。   钟碎大喝一声:“想溜!?”   一伏地,抓起一把碎石,分三百七十一道急啸疾射张三爸父女。   铁手双手一合,竟形成一种茫茫的内劲,三百七十一颗碎砂细石全在半空凝聚为一,给铁手抓在双掌之中。   钟碎却已长身而起。   铁手飞身截住。   两人落在庙宇瓦上。   钟碎一脚踩破碎瓦,双拳击出,碎瓦卷啸急攻铁手。   他一向以一切碎未的事物为兵器、暗器!   铁手双手交叉,猝然剪合,竟又把所有碎瓦抓拿在手,突然往下一撒,这时,载断正好要掠身追击张氏父女,忽见碎瓦临头,连忙狼狈闪躲。   他闪开之际,张氏父女已然消失不见。   载断恨极铁手,大喝一声,竟抓断了一座泥塑神像,一分为二,与钟碎一前一后,夹击铁手。   “你身为捕役,竟在纵要犯,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你这蠢小子,有功不立,放了他们,你这一辈子都前程尽弃了!”   “我当捕快,是要藉此位份来堂堂正正地为民除害、伸张正义,而不是像你们那样恃势行凶,为虎作伥。我宁可放过,也不愿杀错。执法虽然如山,但山峰还是情义理。”铁手昂然道,“真正的捕役是侠者,而不是鱼肉百姓,盗寇不如!”   “去你的,凭你也想当侠者!”   “你自己要寻死,怨不得我!”   于是载断和钟碎一起出手。   三人就在冷月下、庙顶上斗了起来。   张三爸急率一女回到庙前,那干门人正因抢烧鸡吃而浑没注意到庙后的危机。   张三爸急下令撤退。   张一女还在耽心:“他不知能抵得住‘雷轰电斩’呢!”   张三爸只有长叹:“我也不知他是否能抵受得住。不过,要对得起他的力助,我们就得要立撤,不然就枉费了他的一番苦心、一腔热血!”   他一面领众人西撤,一面念及当日“天机”鼎盛之时,何等辉煌,凡过一处,当地帮派争相接待献媚,当时有段期间还蒙受新党王荆公重用赏识,连官衙也争相奉承阿谀,一呼百诺,要争见他一面而惟恐不可得,正是何等风云,何等风光。   不料才三数年间,因不肯助纣为虐,却落得个走投无路,狼狈道上,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搞到要偷鸡,还给人骂是贼,连平民百姓都不接受他的赠礼,当他是魔头邪道,受尽凌辱与误会。   要不是身边还有这些人,他真想效仿项羽,了此残生算了。   张一女见张三爸又紧锁灰眉,知他有心事难解,问:“爹,您在想什么……”   张三爸浩叹:“要是一切能从头开始,那该多好……”   张一女见父亲提到“从头开始”,她心中反而窃喜:这正表明了爹心中尚有斗志……   不意,这时他们正往“七蠢碑”进发,但在抵“七蠢碑”之前,得先经过“紫竹坑”。   那是一道狭窄的山径,通往“七蠢碑”,也因为有这道天崭栈道,只要稳守七蠢碑,敌人就难以攻进。   却在此时,他们遭到了攻袭。   可怕的攻击。   有人先行一步,早在“紫竹坑”埋伏。   埋伏是甚具杀伤力的一种打击方式,它是好整以暇,设定圈套,等人中伏,猝不及防,一举攻杀。所以埋伏常只要以少量的兵力,即可歼灭对方强大的军力。   但现在的情势正好相反。   埋伏的人数五十倍于“天机”一组的实力。   第三十五章 十一面埋伏   老实说,我行衰运已衰惯了,好运我已行不惯,所以就算是衰运我也一样能做事、奋斗、活下去。   十四、巴比虫   他们遇上了埋伏。   英雄但怕病来磨。   ——好汉呢?   好汉最怕是埋伏!   他们到了“紫竹坑”一带,乱竹杂草横生,那竹的形状,非但不觉清雅,而且还生着痴皮,像斑剥的蛇,发出腥味,很难看,这种怪竹多长得像木瓜树般矮,但也有突出的数株,高大如乔木。   地上湿漉,青苔和赤苔上之间粘着湿土,从山涧溢出来的急湍打从上面滑过,但都未成溪,只是一条条、一道道,密布如臂腿大小粗细的水沟,一不留神,就会踩入沟洞里,拔足不易,或不小心绊倒,跌个落水狗。   走到这里,谢子咏突然觉得心绪不宁。   他连忙拔了几根爻草,一面走一面卜算。   陈笑向没耐心,今晚他不幸拈阉,结果只分到只鸡屁股,正是越吃越饿,这儿又湿又脏,向来好干净的他更是心头火起,催促道:“还不快走,留在后头,当心鬼抓了你。”   谢子咏一看卦像,大吃七八惊,忙跑到前面去。   陈笑啐骂道:“忽前忽后,死而无后!”   谢子咏心慌意乱:“你别骂这个!我占的卦,是泥足深陷,九死一生,走后面恐怕难落个全尸一一”   话未说完,至少有三百五十件暗器打向他,还有“天机”诸子。   这是遭暗算的刹那。   张三爸立即警觉。   他发出急啸。   他身边的七名高手都立定阵势。   两个在前,两在左右,一护后,一掠阵,把中枢主阵的张三爸围拢着,同时,也匡护了张一女。   这些暗器来势极快。   这暗算也来得极突兀。   但“天机”八人的阵势也几乎是在暗算埋伏发动的同一刹间完成。   其中一名掠阵的人,是正在担惊受怕中的谢子咏。   三百五十多件暗器,有三百四十多件已落在地上、树里、草丛中。   其中有十多已击着命中。   三百四十多件暗器中,有三百另四件是谢子咏一个人拨落的。   用他的手上一支判官笔。   因为是由他掠阵。   他虽然害怕,但他是“天机”成员,他决不逃避。   他要护着大家。   所以他着的暗器也最多。   最少有七件。   ——像这种暗器和放射这种暗器者的腕力,只要捱上一至二件,普通人早已回天乏术了。   谢子咏不是普通人。   但他也是人。   再厉害的人,也只是人。   人就是人。   谢子咏重伤。   伤重。   他哼都没有哼一声。   仍然掠阵。   掠阵的意思就是打前锋。   这时,敌人已潮水般拥了上来。   谢子咏就迎了上去。   以他的笔。   他的笔如虎尾。   横扫千军   当者披靡。   他一下子至少杀倒了二十名敌人。   可是要把他杀倒的敌人又来了六十名。   每一名敌人,都是江湖上已扬名立万的好手。为首那名,左手拿九十七斤重的“石火黄金杵”,右手使的是鹅毛般轻的“孔雀翎”,一柔一刚,不但声势夺人,也气态慑人。   谢子咏决支持不住了,这时候,他就瞥见在最高的一棵竹树的竹叶的竹梢的竹尖上,月光映着一道金色的刀光:   刀刀刀刀刀刀刀   斩了下来。为首的那名大敌登时身首异处。余众亦为之震住,一时不敢立攻。   来的是先上跃而一扑而下出刀猛斩的郑重重和他的“大马金万”。   同样的,押阵和抵挡左右攻势的“天机”子弟,也各在奋战中大有斩获。   交手只不过片刻,敌方已丧生三十九人。但“天机”除张一女外,无一不受伤挂彩。   他们毕竟在对方的突袭中已退守到比较有利的地方。   他们仍在苦守。   ——最大的成就感是:他们还护着张三爸,安然无恙。   随而陈笑发出一声惊叫。   张三爸五指紧捏着一条蠕动的虫。   红黑二色相间的虫。   那张条虫原是在他脚上的。   它已螫了他一口。   他抓住了它。   张三爸的眉心冲起了一道赤红。   他恨恨地道:   “巴比虫。”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真正的暗器和真正的暗算是在这儿。   ——这一条虫。   它螫了张三爸一下。   张三爸是他们的“龙头”。   ——龙头中伏,其他龙尾龙爪龙骨龙筋,再强再劲又有何用?毕竟蛇无头不行,龙也一样!   “巴比虫”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虫的名字。   巴比虫是“九分半阁”的阁主。“九分半”是指他做事和出手的方法,他行事若无九分半的把握,便不会轻易出手,所以他出手几乎无有不胜;他出招也每施九分半之力,剩下半分力自守,他一向认为:如果出手只使一半力气,便难以取胜,若全力以赴,又恐难以自守,所以他每出手只以“九分半之力”,足以取胜,也不忘自保。   巴比虫养了一批死士和一种虫。这种虫很阴毒,会听咒语行动。他与人对敌时,放出毒虫,这些虫有的爬的、有的飞的,有的钻入士中又钻出脚底,有的弹上树梢又弹落头顶,螫着了便得毒发攻心,三孔溢血(左眼、左鼻、和左耳)而死。他手上的死士多为他效命,而他却为朝廷那一般残民以虐的豺狼效命,毕竟,蔡京、王黼他们是大官大将,有些事,确有些不便下手,这使得请巴比虫这种人代劳,也自然会有巴比虫这种人来争相代劳。   此际,巴比虫埋伏“天机”,他叫所有的部下发动暗器攻袭,但他的“巴比虫”,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逼近龙头张三爸,终于咬着了爸爹一口。   一口那就够了。   ——主敌已中毒。   余敌不足畏。   他立即下令:全力攻杀!   十五、死就死   他们且战且逃。   蔡老择立即为张三爸剜毒疗伤。   梁小悲背着张三爸就逃。   陈笑和何大愤向前杀出一条血路。   谢于咏与郑重重殿后押阵。   黑夜里人影晃错,白刃闪动,都是敌人。   陈笑和何大愤已杀红了眼。   他们两人一起冲锋,一并冲杀,但杀势和冲势都不一样。   何大愤大开大杀。   他用的是:   一口针。   他也是“下三滥”何家的后裔。   “下三滥”何家出身于市井,市井之徒,抄起菜刀、扫帚、垃圾、粪便,无不成兵器。   只要方便、就手、能对付人,那就是对武器。   妇女常常刺绣,做女红。   所以针线都成为一个绝学。   何家尊主“何必有我”的师妹何是好,创了一套“暴风骤雨狂绣法”,何大愤却学了七成。   他是男的,却爱做女红,喜欢针织。   别人笑他,他说:“男人既可以当厨子,为啥不能擅刺绣!”   他的绣法更加大开大阖,经得张三爸指点,更推陈出新,别树一格,能有大成。   而且如长江大河,一气直下。   他的针很细。   很尖。   很利。   在黑夜突围中,那一根针,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得见,就算看不见,也听得见:“到处都是敌人。”   他以“乱云密绣法”、“大江东去法”、“长河落日法”、“大漠孤烟法”、“急雨空山法”飞针疾刺。   敌人捂眼倒地,哀号不已。   其时却有亮光。   有亮的地方他不敢刺。   因为他知道那是陈笑的“诱敌之法”。   有亮光的地方是陈笑祭起的灯笼。   至少有十三盏灯笼。   在黑夜里,有光亮起的地方,就是有人在那儿。   所以敌人都往亮的地方攻去。   ——但他们忘了,世上有一种火,也是亮的,但有那种“火”的地方却没有人,火是悬空浮游的。   那种“火’就叫“鬼火”。   当敌人攻击了个空,但却给陈笑瞥了个分明。   他那时才出袭。   他的武器是“大力金刚杵”。   他的金刚杵只要沾着人的尾指,就足以把对方震得重伤十九级,呕血卅七口!   所以他用他的灯笼,何大愤以他的细针,一起冲出重围、一齐杀出埋伏。   “天机”组织的人,极为悍强。有一种人,是宁死都不投降的;另有一种人拼命都不认命的;还有一种人,是拼命都不放弃的,张三爸训练出来的高手,无疑都是这种人。   如果敌人多上五倍,“天机”一定冲得开去。   可惜敌人是五十倍之多!   也就是说,是一个人力敌五十人。   五十名高手。   何况,他们暗算在先,且预先布好埋伏,使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踏上三五道陷阱。   更且,张三爸本来已负了伤的身子,一上来又中了毒。   剧毒。   张三爸下令:“你们别管我,分头突围。”   他们听到这命令的反应是一致的:   不管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违抗“爸爹”的命令。   违抗命令不管是好意的,还是恶意的,都会有后果的。   他们终于冲杀到“七蠢碑”。   这组织号称“天机”,的确是机变过人:他们乍然遇上突袭,在瞬殁刹亡的生死一发,已一齐且一致的决定,全力往“七蠢碑”冲杀过去。   他们不四散而逃。   更没有分头狼窜。   他们仍乱中不慌,齐心一致。   他们要在败中求胜,以攻为守。   他们并没有崩溃。   反而,他们遇挫不折的意志,所以击毁了包围和埋伏。   陈笑负伤。   何大愤负伤。   他们都以一种“他日计算伤疤时比一比当日突围时谁勇奋些”的豪慨冲。   因为这种精神力量,连死都当作“死罢了,没啥了不起”的勇决,所以,他们终于冲开了一条血路。   到了七蠢碑。   七蠢碑是昔年武术大师韦青青青为他所认为的:历史上七个蠢人立的七座碑。   这七座碑恰好立在天崭一线天的隙口,成一弧型,待他们攻入此处,就可以此为屏障,反击来敌。碑屏之后,还有一处古刹,早已年久失修,成了一片废墟。古刹后有一羊肠小径,可通往蝈蝈村一带。   终于给他们杀入“七蠢碑”。   殿后的谢子咏已伤重,是“大马金刀”郑重重一面斩杀逃兵,一面扶持着他。   他们一面力战,还要等张三爸安全杀出血路他们才跟退。   他们一面退敌,一面还在交谈:   “你杀了几个?”   “二十八。”   “我卅三。”   “你受伤了?”   “废话,谁不受伤。”   “不过,我这伤……”   “有什么了不起,死就死。”   “对,死就死……”   “好险,我替你挡了那一下,你要小心些。”   “喂,留神,又来了!”   “嘿,八师兄,你——!?”   郑重重这时才发现他挽扶的谢子咏已然命殁。   他狂嚎。   他下刀更重。   步若奔马。   是以,他成功地截退追兵,退入七蠢碑。   到了碑前,他才能歇一口气,悲喊:“爸爹,八师兄他已突然,七蠢碑闪出七道人影。   有一道人影奇快无比,竟还浑身闪着异光,此人手执十九尺九寸长刀,一刀斫着了郑重重。   另外六人则急攻张三爸。   梁小悲狂吼一声,震住六人,手中飞耙一下子已锄倒三人。   剩下三人,也给蔡老择接了过去。   可是那满身异彩的人,一刀杀了郑重重,已揉扑向张三爸,这人全身闪着异彩,身上竟似挂满了七彩的星星,使他看来诡异无比,而他的狞笑亦更是诡异无比:“相好的,我来了!”   话说当儿,一记九环三尖八角棱,已飞袭张三爸。   十六、点就点   张三爸双目一瞪,暴喝道:   “巴比虫,你趁人之危!”   这时,九环三尖八角棱已然劈面攻到!   张三爸突然出指。   (巴比虫大吃一惊!)   张三爸的指法很奇特。   (巴比虫埋伏在七蠢碑已久,准备一击即杀张三爸。)   张三爸是以拇指戳出。   (张三爸不是中了毒的吗?他不是给“巴比虫”咬着的么?怎么这么快便回复了战力!)   张三爸的拇指是夹藏在掌心的中指与无名指间,突露出一小节,便以那一截指劲出击的,以致乍看去,以为他在出拳,而不是在出指。   (张三爸竟还能施“封神指”!)   巴比虫此惊非同小可!   但他已来不及撤招。   他只有硬着头皮强攻。   棱长十一尺七分三。   ——张三爸就算能戳得着他,也先得给三尖八角九环棱穿出十一尺七分三。   (那时,张三爸还有命吗?)   (没有命的人,还能杀人吗?)   所以巴比虫决定硬拼。   但他忽略了一个人。   蔡老择。   他然然冲前,双手扣住九环梭。   巴比虫不怕。   ——九环棱是扣不住的。   他又疏忽了一件事。   蔡老择的外号。   一一“小解鬼手”蔡老择。   蔡老择是“黑面蔡家”的后裔。   ——“黑面蔡家”擅于打造兵器。   武林中人的趁手兵器,莫不是蔡家打镌的,而且,也以蔡家打造的兵器为荣。   蔡老择本来就擅于镌造兵器。   他更能分解兵器。   ——一个人既然精于建构某事物,由他来解构此事物,也理应不难。   经张三爸的因“材”施教,蔡老择能在片刻间接好一把三驳五瓦枪,但也能在顷刻间拆掉一支七头三节棍。   是以三尖八角九环棱才攻到,他已立即将之拆除。   就在巴比虫发现自己手上几乎是“空无一物”之时,张三爸已一指捺在他额上。   巴比虫大叫一声,翻身腾空疾退,全身异光几暗而灭。   他按着额,与另三名高手,不敢恋战,急退出七蠢碑。   他着了张三爸一指。   ——那是“封神指”中极犀利的一击:“点就点”。   但他居然还能保住性命。   因为张三爸那一指,也只能发挥四成功力。   张三爸遭“巴比虫”螫伤,毒气攻心,但他在撤退入七蠢碑的短短时间里,已用绝世内力逼出了三成的毒,加上蔡老择的及时吮毒敷药,又压下了三成的毒。   所以张三爸才能出手。   一出手就伤退巴比虫。   ——如果他未曾负伤在先,巴比虫就断断不可能逃得出七蠢碑。   巴比虫伤逃。   攻势立止。   “天机”苦守七蠢碑。   “天机”立即整点人数:   剩下的是“大口飞耙”梁小悲,“小解鬼手”蔡老择,“灯火金刚”陈笑,“一气成河”何大愤,“玉萧仙子”张一女。   还有毒未尽除的张三爸。   这就是冲杀的代价。   外面的重重埋伏,似乎也在重新调配、整合中。   暴风雨前的沉闷。   杀气的宁静。   杀意的雨密布天地间。   外面竟行雷闪电,下起大雨来了。   余下的毒力,张三爸再也逼不出来的。   因为他伤心。   ——竟遭受埋伏,对方以超过五十倍以上的战力,来暗算自己,以致又折损了两名门人。   这一路上,已伤亡了许多门徒了,几乎每一个人张三爸的记忆里都有一大段不能忘怀的往事,可是,一个个在身边死亡,一个个地在世上消失,现在剩下的几个人,都亲如一家人,结义不能叙其情,师徒不能述其爱,但好不容易千山万水渡难脱险地来到这儿,却又再失了郑重重和谢子咏两人,张三爸心中的难受,真是堪似吞下九尖箭镞,比毒的煎熬还折腾难受。   因为郑、谢之死,使他生起了“既然他们也死了,我也不活了”之心,没有了斗志,内力就不能凝聚,“巴比虫”的毒力也就一时逼不出来了。   斗志本来就比武功更重要。一个人武功再好,只要没有斗志,还是非败不可的,但若一人武功并不十分好,但斗志高昂,那仍有胜机。   梁小悲和蔡老择一个立即掩护张三爸进入古刹,另一个则在隘道前古碑后埋伏,谁要攻进来,都过不了他们这一关。   但两人对退、守之间有争持。   梁认为:“根本不要固守七蠢碑,趁敌人布署未定,马上放弃据点,抄小径进入蝈蝈村,尽快脱困为上。”   张一女和蔡老择反对:   “不能退,因为爸爹毒未清除,不便移动;咱们人数已够少了,万一又遭受暗算埋伏,恐怕已不堪折损了。”   蔡主张:“死守七蠢碑。我们在冀州还有小炭头那一批人,只要我们放出讯号,很快便会有援军来救。固守可稳,急退难保。”   梁小悲和张一女都不赞同:   “不可久守此处,一是粮食可虞;二是我们都受了伤,不耐久耗;三是敌方的援军必比我们的人先到,那时,就只有捱打的份了。”   张三爸忽道:“我决意要反攻。趁他们主帅受创,阵脚刚乱,我杀回去,不守反扑,不退而进,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同时为谢老八和郑十一雪此深仇。”   大家都甚为赞同。   除了张三爸之外,大家都很年轻。   ——其实作为一个武林领袖而言,张三爸才不过四十一岁,也极年轻。   年轻人比较敢:   敢拚、敢斗、敢死。   蔡老择比较审慎:“爸爹毒力未消,还是他留守这儿,主持指挥,由我们冲杀便好。”   梁小悲却较心野:“我们不止冲回紫竹坑,还分头二批,冲向蝈蝈村,万一有一批人不幸,还有另一生路。”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劝降的话:   “张三爸,你和你门人还是降了,我们的‘神骑营’官兵全包围了这里,你们是逃不了的了。你们知机的马上投降,我保你个官儿当当。”   张三爸跌足叹道:“吴公也来了,命也。”   “是他吗?”蔡老择狐疑地说,“说不定只是巴比虫在虚张声势。”   张三爸摇首道:“他这一路来埋伏了我们不少次,阻杀了我们不少人,我认得出他的声音。他来了,外面就不止十面埋伏了。”   梁小悲却激发起豪情胜概来:“好,死就死,点就点,吴公来,也正好一并杀了是一双,管他十一面埋伏!爸爹,我们几时冲出去?”   他原来是粤南“太平门”梁家的子弟,一旦心怀剧烈之际,便说了粤话。   “天机”组织的过人之处,便是收容了不少各帮各派各家各门的子弟,发其长而修其短,大家都能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为“天机”效命效力,无悔无怨。   “不对,不是我们,是我。”张三爸语音坚决如铁鸣,“你们全往后撤,逃向蝈蝈村;我一个人去攻紫竹坑,声东击西,暗渡陈仓,你们一定能逃得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没听说吗?他们要的是我,只是我,还要给我个官衔当当呢!你们毋庸陪着一起送命!”   蔡老择、陈笑、何大愤、张一女、梁小悲无一不立时抗议。   “这是命令。谁抗命谁就立逐出‘天机’!”   张三爸决然道。   “你们走!立即走!”他不留一丝转圜余地地道,“滚!我等你们全滚了,才能放手一搏!”   众人不知所措。   张三爸下令:“从现在起,我数到三,谁不走的,谁就是‘天机’叛徒,我立即劈了他。”   他不要人陪着。   他要一个人反攻。   他所恃的不是斗志,不是勇气,而是死志,还有浩气。   他以坚定无比无比坚决的声音开始数:   “——……”   谁都看得出来,他已下令,生死不改,九死无悔。   十七、你同情我?   “二……”   一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三!”   蔡老择和梁小悲相视一眼,忽一齐跪地,冬冬冬叩了三个响头。   “爸爹保重。”   “爸爹珍重。”   然后相继行了出去,不舍依依。   他们既这样做了,陈笑与何大愤,也不能再选择了。   他们也向张三爸跪拜,起身时已泪流满脸,不舍之情,洋溢于色。   张一女哭道:“爹,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门人,你可以杀了我,但我无须遵从门规,我决不走……”   张三爸缓缓闭上了双目。   泪珠更挂到他的颊上。   四十一岁但像已历了四百一十年的沧桑的他,面颊上的皱纹似经常翻的书面。   他的四大战友,(不管是徒弟或同门)正离他而去。   这却正是他所要的。   逐走他们,他才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死。   或者去拼死。   然而他的小女儿却不肯离去。   死也不肯走。   “你去……”他涩声道,“去送一送他们……”   张一女含泪点头。   待女儿走出庙门,他就开始设法静下来:既然要拼死冲杀,就至少把体内的毒力再逼出一些,以俾多杀数敌也好。   一一只要自己缠战愈久,他们就愈有机会逃逸。   可是,他一时也无法静下心来。   所以在体内的毒力更逼不出来。   ——他刚才是失去了逼出毒力的意志,现在是有了斗志,但心已乱,一个人只要心乱,便不成事。   这时,女儿回来了,全身都湿透了。   她居然用荷叶装了一勺子水。   檐前水滴。   另外还有一块肉。   烧鸡腿。   “陈笑刚才为你留了一块肉,你吃了吧,待会还要拼杀呢。”张一女说,“何大愤临走的时候,还掬了一叶清水,给你送鸡肉。”   张三爸着手接过了。   他知道这不只是肉,不只是水。   而是情。   还有义。   外面有点嚣喧。   “大军来了,外面坑口的伏兵似要重新调度;”张一女宁谧地说,“吴公像调集了不少兵马来。”   张三爸却觉在月光之下,他这个熟悉的小女儿更宁静得有点陌生,像一座玉砌观音。   “他们走了吧……?”   “走了。”   “大概也走到蝈蝈村了吧……”   “快了。”   “我也该出手了,不然,就不能跟他们应合了。”   “爹先把水喝了,肉吃了。”   “这时候……谁还吃得下——”   “您一定得吃下去。”   “你等我一出手,立刻就走,赶上他们,知道吗?”   “我不走。”   “你不必跟我一道死。”   “别逼我走。”   “你同情我?”   “爹不需要人同情。”   “你真要同情我,你就得跟他们一样,立刻给我走得远远地,少分我心,别拖累我。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日后‘天机’复兴,得要全靠你了。”   “不,‘天机’是爹独创的,‘天机’成也爹爹,毁也爹爹,所以爹不能死,我不走,大家也不走……事实上,他们也不会走。”   “什么!?”   “他们没有走。”张一女闲闲地说。   “他们是听你的命令,离开了古刹,但已冲杀入紫竹坑,刚才的骚动,就是他们杀入重围的声音。他们要我告诉您:您得趁这时机走!”语音仍意态甚谧,平静地道。   张三爸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们……竟不听我的话……”   张一女却比他还坚决:“就那么一次。现在,他们身陷重围,大概已正开始牺牲了,您再加入也无用——您还是逃吧。”   张三爸痛心疾首地道:“他们为我舍命,我岂能独活!?”   说罢,一脚踢开庙门,正要冲到雨里敌里去。   忽听一人朗声道:“出生共死,谁也共同进退,谁也没有独活!”   “轰”的一声,瓦顶碎开,一人落了下来,落在古刹内七座残缺不全的神像旁,而他右手上,还扣着一人,这给扣着的人,手上又扣着一人,而这给扣着的人,手上又另扣着一人,如此,他右手总共扣着四个人,而左手只扣住一人,连他自己一共六个人,从破瓦处落到殿里来。   十八、我可怜你!   这刹那间,张三爸脚踢开刹门,但乍听后头有异动,生怕张一女遇危,身不转而势疾退,“封神指”出,一指已捺在来人额上。   这一下变起陡然。   那人竟没有避,还是避不了?   这失呼的同时,有四个人声音一齐叫:   “不可——”   张三爸倏然止指。   指已印在来人的额上。   但并没有发力。   ——因为不管是张一女,还是那四种声音中任何一人,都是张三爸至信任的人,只要任何一个声音喊出的话,他都会听,何况是五个人一齐要制止他的出手!   那四个声音,当然是四个人:   四个张三爸此际心中正悬念的人:   一气成河何大愤,   灯火金刚陈笑,   大口飞耙梁小悲,   小解鬼手蔡老择,   ——这四人不是冲锋杀敌的吗?   他们四人是去拼命、送死的。   他们,“听从”了“爸爹”的命令:立即离开了张三爸。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先张三爸一步把命拼。   他们还是“天机”的弟子。   他们还要为张三爸争一口气。   他们冲出去,冒雨杀敌,洒血苦斗。   张一女是知道的。   但她要伴在张三爸身边。   直至最后一人。   ——她不能让自己的爹爹和众人的“爸爹”孤独渡过,尽管那已是生命中最后的一刻。   她明知众师兄弟叔伯在外拼死。   但却不敢告诉爸爹。   她只闲闲对答,但不知道在每一句话里,她的兄弟都在溅血,都在杀敌,都在给敌人杀戮。   至爱无恨。   长情无怨。   大义无悔。   这四名“天机”子弟都自分必死。   他们冲杀过去,本就不抱持再见的希望。所以他们各自一点头,就冲杀入风中雨中。   ——敢于应战的,无畏死于战争。   ——可是往往勇于作战的,不死于战争。   因为他们冲杀过去的时候,有一人也闪了进来。   他大叫他们退去。   但他们都没有退。   因为敌人已潮水般涌上来了。   ——加上“百足将军”吴公所带来的兵马,足足有一百二十倍之多的强敌!   那呼喊他们退却的只是个少年:   少年铁手。   少年铁手见这四名死士不退反进,就算武功再好、奋战再剧也等于往巨魔的毒牙里送,这样牺牲了却与大局无补。   但那四人分了四个方向杀入重围,立即像降落蚁窝的飞蛾一般给密密麻麻的人蚁吞噬了。   他唯一的方法是:   也冲上前去。   七名敌人拦路。   (来的只是一名少年而已!)   他一掌击退七人,又进丈余。   十五名敌人拦截。   (这少年是什么来路!?)   他双掌震退十五人。   又来二十一名敌人阻截。   (这少年是谁!?)   他双掌翻飞,又震退十五人。   这下子电掣星飞,四大高手中已开始负伤,同时,也杀伤了不少强敌。   铁手直攻的是“百足将军”吴公。   他离吴公仍有三丈之遥!   吴公这才知惊恐。   他一挥手。   他身边有十八名悍将。   十八人一齐出手。   阻击铁手。   铁手在跟这十八人遭遇的片刻里,连递十八招。   这十八招是:   “金龙探爬”、“龙行一式”、“秋风落叶”、“龙门三击浪”、“翻身盘打”、“金雕展翅”、“苍龙归海”、“黑虎偷心”、“进步连环”、“独劈华山”、“倒打金钟”、“黄龙卷尾”、“如封似闭”、“推窗望月”、“白猿摘果”、“玉带围腰”、“抽撤连环”、“寒鸡拜佛”。   这十八招里没有一招是奇功、奇招、奇式。   每一招都只平平无奇。   这十八悍卫一看,顿时放心。   ——这少年没啥了不起。   他们当然不知道:   世间最奇的事就是最平凡的事。   世上最伟大的事物就是最平淡的事物。   ——就像作为一个人,没什么出奇,但一个人能够活着、说话、工作、思想,那就是兆亿个奇迹合起来一齐发生才能创造出来的奇迹!   那十八悍卫当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怕的是奇招、绝招!   但对方出手只是平平常常的招式。   他们蔑视。   他们在等对方招式用老,一举杀之。   岂知铁手的招式,反而在招式用老后才发挥出极大奇大至大的效用。   只不过,俟他们发现这一点时,已然迟了!   铁手已击倒他们。   接近吴公。   吴公一扬手,放出百来只蜈蚣。   每只蜈蚣都有剧毒。   但蜈蚣到了铁手身边三尺之遥,全给内力激震出去。   铁手的手是不怕毒的。   吴公身为将军,却不会武功。   他的军职,扶摇直上,是靠巴结童贯、蔡京得来的。   倘若他真的身怀绝技、立有战功,蔡京、童贯才不会摆升他呢。   他深知这一点。   所以也不必习武。   ——反正,他身边有的是人,不须他来动武。   不过,他是瑶族人,会放“蜈蚣虫”,在这生死关头,他完全发挥他“百足”的功能,一面放出百数只蜈蚣,一面脚底抹油似的猛溜。   他放的蜈蚣,噬不了铁手,却使要赶过来救助他的手下有不少都遭了殃,其他的都给吓跑了。   他溜得太快。   有一人也来得极快。   这人满身缠着灯光似的异彩,动作之际,漾起一片幻彩,就在这令人目眩神迷之际,他就出了手。   这人便是巴比虫。   巴比虫“奋不顾身”去救吴公。   其实他旨不在救人,而在“升职”。   ——他知道像吴公这种至懦怯而无用的“将军”,是因为攀附上蔡京童贯之故,成了权相手下红人,他若救了吴公,也等于当成了半个“红人”,他想要在官场上有一天会大红大紫,这就是表示尽忠效力之际。   ——单靠“九分半阁”,那只是在野微未的势力,要想壮大实力,就一定得有朝廷封诣不可。   他虽然也是“相爷的人”,但毕竟只是“外围”的,他要进入内围,就得要多花点钱、多送点礼、多立点使蔡京或蔡京眼下红人心欣悦然的功才行!   所以他“义不容辞、刻不容缓”地出手相救吴公。   ——就像救他老子一般卖力。   “砰”的一声,铁手跟他对一掌。   巴比虫全身的异彩突然“波波”连声,一一碎裂,尽皆熄灭,他整个人也立即黯淡了下来。   原来,他身上缠绕着一种自花刺子模国运来的半透明彩珠,每一颗彩珠里都有闪烁的灯火,与人动手时,他只要一发内力,敌人就为这妖异色彩所惑,更易为他所趁了。   但铁手只跟他对了一掌,就把他全身的“异彩火珠”全皆震爆。   他一下子成了个失去了光彩的“黑人”。   同时身子也给震飞。   却恰好撞上逃窜的吴公,把他撞跌于地,铁手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这位号称“百足将军”的吴公。   ——大概,“百足将军”的名头,系指他溜得快之意吧!   吴公吓得直咒巴比虫,也忙不迭地喘息着向铁手哀告:   “你放了我,放了我就有荣华富贵!你当捕快不外为了升官,我准让你高升,只要你放了我。”   “原来你是这样升为将军的。”铁手仍扼着他的脖子道,“我可怜你。”   然后他大喝:   “停手!”   后面还加了一句:   “谁不住手,我就杀了吴将军。”   因为谁都知道“百足将军”吴公是蔡京的“义子”。   ——谁敢再动手,万一吴公有何闪失,有谁抵得住蔡京的责罪?   没有。   他们是停了手。   可是陈、梁、何、蔡四人却不拟住手。   “你少管我们的事!”   “我们都不打算活了!”   “爸爹求死,我们苟活又有什么意思!”   “杀了吴公,咱们死了也够本了!”   铁手却朗声道:“你们要是真的为了‘天机’为了张三爸,那就更不许死!你们败局已成,但死局未定,只要你们在,天机不死!你们要相信我,我会劝张三爸跟你们一起活下去,重造‘天机’!”   他伸出了手。   热情的手。   大手。   友情的手。   吴公哼声道:“……铁游夏……你也是捕头,竟敢违抗圣旨、庇护逆贼、大胆造反,你……”   铁手正色道:“你少唬我,我跟‘天机’诸子相处过,发现他们决不是你所说的人,便请查原旨公文,这才知道是蔡相下令要拿此人,只因私结乱党,所谓乱党,其实是王荆公、王韶将军等忠臣烈士,更逞论什么谋反叛乱,也决没有皇帝下旨平乱敉匪的事。”   “既然仍未定罪,‘天机’仍是清白平民,你们岂可任意杀戮?”铁手仍伸出了空着的一只,“这件事我自会上报请求复审,但此际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蔡老择憔悴着脸却亮着眼: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跟我们有亲?”   铁手反问:“你们‘天机’为何平时总救苦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你跟他们有亲?”   梁小悲瞪着虎目剔着剑眉嘶声问:   “你不怕受我们牵累,灭九族诛三族?”   铁手哈哈大笑:“我无亲无故,但四海之内皆兄弟,要杀尽我的朋友,皇上的天下可就无人可御了。”   何大愤激奋地问:“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铁手道:“铁游夏。”   何大愤侧着脑袋道:“这名字不好记。”   铁手道:“叫我铁手也一样。”   何大愤却一字一字地道:“好、兄、弟。”   铁手大笑:“这名字好记多了。”   陈笑没有说话。   他冲上前去。   他一手握住了铁手的手。   雨是大的。   手是热的。   心也是。   何大愤即时握住了陈笑的手。   蔡老择抓住了何大愤的手。   梁小悲捉住了蔡老择的手。   一下子,他们全都热了。   心热。   暖了。   他们一字横行,一齐掠回古刹。   没有人敢向他们出手。   因为“百足大将军”还在他们手里。   就算不是,他们也断然不敢在此时出手。   ——你有没有看过:同心定事成、齐心就成城的场面?   这就是。   在风中雨中。   在风雨中。   ——虽然,梁小悲虎目瞪着不甘,因为郑重重已殁;虽然,何大愤脸颊镂刻着不平,为了谢子咏已亡;虽然,陈笑傲笑着如许不愤,因为“天机”已给摧毁得七零八落;虽然,蔡老择横眉架起几许不屈,因为张三爸负伤独守古刹。   但他们的心头温暖。   心炽热。   因为有朋友。   ——这就是兄弟。   这才是比“结义”更“结义”的“结义”,一种不计较利害,可共生死患难,一种不理会得失,只求大爱长情的义气盟结,不许人误解,不容人诬蔑,不让人见弃,不怕人见笑的情义。   不怕强敌。暴风雨使之更炽更烈。——更有一种“来吧,风雨,我们不怕你”的豪情胜概!   十九、你还是你   于是,他们全又出现在负伤的龙头——张三爸的面前。   张三爸竭力控制自己的激动:“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铁手笑道:“你已经连累我了,这时还要我走,不是伟大,只是要我早些死。”   张三爸为之气结。   他只好对梁、何、蔡、陈等说:“你们走吧,趁现在还可以走的时候。”   铁手又说话了。   沉默不是美德。   ——该说话时不说话,或等别人开口,那绝对是一种懦弱。   “他们也给你累透了,同样,你也给他们累坏了,现在,应要不分彼此,一起走,一道走,一块儿走才是。”   张三爸瞠目。   “你是捕快,却来帮盗匪。”   “没分什么捕快盗匪,是正义的,就是捕;是邪恶的,便是贼。管他贼是不是世上大官,捕是不是所谓世间盗匪。”   铁手坦然答。   张三爸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那么信任我?我现在已走投无路、举世非之,你还是当我好人。”   铁手微笑:“我不相信你,但我看到你所办的事,你所办的‘天机’。你在落难时仍不轻取民宅一针一线,偷鸡还得给人淋粪而不还手。你不是好人,却是侠者。”   张一女噗嗤一笑:“你看得真准。”   铁手缓缓又道:“看一个人的人格,只要看他所作所为,可思过半矣。”   “天机”是武林中一个颇有份量的组织。   “天机”的创办人就是龙头张三爸。   他在十岁即熟读经史,少怀大志。时西夏常派兵劫掠边地州县,民苦不堪。当时王安石主政,选拔能人,交付大将王韶为甘肃安抚使,大举反击,收复熙州、河州等地,是为宋与西夏交战多年第一次大捷。   其时,张三爸奋勇从军,自组“少年兵”数百人,参与探哨报讯,与宋军并肩击敌,深得王韶重视。“少年兵”机敏便捷,王韶嘉之为“天机”小组,并曾得到当时宰相王安石礼重称许。   张三爸迅即扩大“天机”组织,分为十个小组,各可刺探、情报、阻击、养战等职,时立战功,吸收志士能人,到了他十三岁的时候,“少年兵”已广为民间所知,而“天机”也迅速壮大。   惜未久王安石即辞归,新任宰相司马光斥王韶“开边生事”免职贬谪,以致前功尽弃。   少年张三爸因而遭牵连坐罪,竟判囚三年。   俟他十九岁时,已经练就一身好武艺,重新联络各路豪杰,私下惩戒赃官污吏,这时,“天机”已不属军隶,却在武林中声名鹊起。   偏在此时,宋廷正任命毫不懂军事、只知侍君奉迎的李宪,指挥五路大军进攻西夏。青年张三爸也自告奋勇,运用个人声望,发民兵襄助,结果,竟给李宪怀疑这些“青年流氓”   是敌方派来搞混的,未攻外敌先杀臂助,“天机”猝不及防,竟给李宪命人伏杀伤亡大半。   可笑的是:攻西夏的五路大军,四路如期抵达,只李宪为安抚使的这一路主军姗姗来迟。李宪怕死贪财,屯兵不进,只顾沿路“发财”,使迎王师的百姓为之齿冷,简直比外族恣虐更甚,弄得天怒人怨,民心沸腾。抵达灵州城下的四路大军,群龙无首,又不敢擅作决定,因而给西夏大军全面反扑,决黄河倒灌,死宋军二十余万人。   张三爸见宋军元气尽丧,痛心疾首,又在边地组织民军御敌苦守,但其时已兵败如山倒。西夏在次年攻陷永乐城,宋守军及抗敌居民二十余万又告尽殁。   这一役之后,宋廷积弱,不思反省,反而要找自己人出气,推诿责任,责怪“天机”等“武林败类”为西夏作乱内应而致败,于是下令杀尽这些“以武犯禁”之徒。   其时张三爸以二十一岁之龄,仍然领导“天机”一面游击作战,一面打击西夏犯边,一面又得逃避宋廷追击。   在这种“两面受敌”的情形之下,张三爸的势力依然继续壮大,并逐渐往中原、江南推展,五年后,已俨然成为“大连盟”和“七帮八会九联盟”之外的第一大神秘组织,在民间专作打抱不平的锄强扶弱,对外敌寇边则作奋不顾身的抵御破坏。   好景不常。“天机”却又遇上惨败。摧毁“天机”的,不是其他渐生忌意的武林同道,也不是异族外患的不共戴天,而是宋廷正陷于朋党之争,害了“天机”:由于张三爸少时曾得当时宰相王安石赏识(虽未见过面,但曾飞传嘉言相勉)之故,一旦旧党主持政事,便狠狠的铲除“宿敌”——“天机”也列为铲除对象之列。   由当朝大儒司马光等为首的旧党士大夫,即行贬谪原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到了他逝世之后的旧党首脑,生恐报复之故,渐转为大举诬陷屠杀,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张三爸一心爱国,远离政事,不意会致此祸,加上他的部属一意藉此升官,骛求锦绣前程,便将他出卖,使张三爸措手不及,被两万大军包围,“天机”部众又伤亡十之七八,一时元气大伤。   就这样又过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来张三爸也灰心丧志过,也消沉颓靡过,但终究精励图强,重振“天机”声威。“天机”的性质也渐次改变,成了一个专门对付贪官恶吏、大豪劣绅的帮派组织。   直至张三爸过了四十岁。   这时候赵佶已完全信重依仗蔡京,蔡京以新党的名义,尽斥旧党,且竖“党人碑”,辱尽旧党人。然而其实他只投机取巧,骑墙卖奸,同时亦尽屠新党有志清正之士,所以他得大权之后,除了歼尽旧党有能之士,也同时打击新党有力之人。   张三爸曾是王安石赏识之人,加上拥有“武力”,不奉承诌媚于蔡京,于是蔡京和地方官员,先后派出十数起大军,攻打,“天机”。“天机”因而再遭惨祸,几番奋战,余下徒众,十之二三,都分散各处,亡命天涯。   而跟随张三爸逃亡的,就剩下这几人而已。   这就是“天机”。   这就是张三爸。   ——试问这般的组织,铁手又怎会对付?   ——试问这样的张三爸,铁游夏又怎会抓他?   铁手道:“现在,你们先走,退到蝈蝈村,再绕过黑鹅庄,入刀斧山,只要顺利通过,进入冀州,官兵军队的包围,武林同道的追击,便得瓦解,你们只要缓过一口气,再从头来过,仍大有可为。”   张三爸坚决反对:“你自己一个人守这儿,不也跟我要独守此地同一想法?你反对我这样,我也不赞同你这般。”   “不一样。”铁手道,“这是不一样的。此刻,我有人质在手,他们不敢强攻。你们有的中了毒,有的负了伤,他们的目标又是你们,你们不退走,难道非死在他们手下才甘心吗?我既然一人对付得了载断和钟碎,手上又有我们这位吴大将军,在这些人面前全身而退,应该没有问题,我留在这儿不是要逞强,而是要把他们的大军主队拖死在这里;而且,我别的不耽心,听说‘铁闩门’神捕霍木楞登也来了,我在这儿或可能先耗他一阵子。他是个极难缠的角色,你受了伤,决不能跟他耗硬拼。”   蔡老择:“铁兄弟说的是真话:有我们在反而累事。”   梁小悲道:“铁兄弟,就留我下来,我跟你一同死。”   铁手道:“你也去,你一人留则大家都不会走,你此刻最需要的是跟你们的龙头同度厄运。”   张一女道:“他说得对。”   张三爸仰天长叹:“既然如此,我们‘天机’就欠了你的情,负了你的恩义了。”   铁手大笑道:“我还没死,你们能欠久吗?我会找你们偿还的,快筹措好偿债的能力吧!你现在决不能死,是你欠我的,也是你欠大家的。你看,多少门人为你死了,多少门徒仍可以为你效死,你身负重任,你身欠钜债,别人能死,你决不能!”   张三爸笑道:“我们有的是热血、志气和人头,你要哪样、尽可来取!”   铁手也笑道:“我要来作什么?我也有。只有像蔡京、童贯那种人,自己没有这种东西,才到处要人家的。”   张三爸看着这个年轻人,像绝世的宝剑乍遇旷世的好刀,终于激发起壮志豪情:“好,你内力高,连钟碎、载断联手都斗不过你,待我伤好了,毒尽除时,我要亲自称一称你的斤两。”   铁手眼睛闪着光道:“我总有百来斤吧?值多少钱一两?你果然还是你,张三爸果然还是天机龙头!”   他为了不想气氛有一种生离死别样般的凄伤,高声说笑,豪语快话,言谈自若。   张三爸忽大声道:“好,这样个少年郎,才是我好女婿的人选!他日见我,再见你时,当心我把这没人要的宝贝女儿嫁给你!”   张一女粉面当时绯红。   蔡老择和梁小悲的脸也红了一阵。   张三爸说完就走。   头也不回。   ——你替我守。   ——我走。   一——我欠你情。   ——我若不死,我如活着,必还。   这些他都没有说出来。   江湖热血男儿,有些活是不必说的。   毋庸说的。   二十、我仍是我   虽然仍是遇上了一些小遭遇战,但张三爸、何大愤、蔡老择、梁小悲、陈笑、张一女等一伙六人,仍能顺利突围。   他们进入了蝈蝈村。   ——进入了蝈蝈村,就等于安全了一半。   只要逃得过去,就能从头再起。   ——人生能有几个“从头再起”?   但只要信心在、热诚在、朋友仍在,月缺了可以再圆,城塌了可以再建,连肝坏了都可以再生,有什么失去了不可以再从头来过的?   有。   譬如青春、生命、岁月、人……   面对如斯荒山、孤月、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