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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是残废的,就没那么多禁忌,加上他曾小试锋芒,在救护圣上遇弑一事也有保驾之功,所以大家也多任他在禁宫自来自去,是以,燕瘦环肥,浓脂艳抹,素妆淡粉,清丽妩媚,无不尽收眼底,可是,他就没见过这么一个女子,这么美,这么近,却更加的美,还那么媚,那么的俏,吐出来的气息,也那么如兰如馥,而且,这一双眼,哀怨还略带娇嗔,明丽却自具凌厉,艳绝了人寰,只有天上的星星才有这无穷的魅力。 他竟在一时间迷惚。 他迷失在这眼色里。 沉溺在这双眸的丽色里。 可是这是生死关头。 鞭已卷至。 他依然未醒。 生死之间。 他多想这一刹就是永恒: 他可以永远的看着她,凝视她那一双眼,直至淹死在这双比酒更酒比毒更毒比深潭更深的情目中,溺毙沉潜,直至永远,也在所不惜。 可惜,不能。 而在同一刹间,仇烈香无由的一阵心跳,仿佛,也感觉到这男子对她的真情深意,绵绵无绝。 如果,这刹那静止了,就是永恒了,就不会以一回深情,换来两造伤心;从一场风暴,步向四处绝境。 生死片瞬。 他们却两情缱绻,一时物我相忘。 四、只要爬起来比跌倒多一次 真正要做到物我两忘,可能就要付出生死相隔的代价。 鞭子来了。 仿佛,来自无尽的时间,无尽的空间,无尽的恶毒、卑鄙与杀戮。 仇烈香回望无情的时候,芳心是既好奇又忭喜的。 她发现无情两度出手,一使三鞭致瞎,一使她轻易剜下恶道的一只手指,她就知道她刚才奋不顾身维护无情,可能是错了,上当了,因为无情的暗器手法,可能不在她之下,而且非但不在其下,可能之奇之创、之妙之速,还在她的唐门暗器之上。 ──至少,那不是唐门那一路子的“暗器”手法…… ──那该叫什么呢?不是“暗器”,那么,还有什么叫法呢? 就在这一刹,仇烈香也灵光一闪,悟出了一点:原来,“蜀中唐门”自诩为“天下暗器手法,尽在唐门”,可能还是讲的过满了、太自负了。 ──看来,世上还是有别的发放暗器手法,是川西唐门所不知的,所未学的,所不足的! 而且,就出现在眼前一个羸弱少年身上! 他的手里! 这使得仇烈香幡然一悟。 蓦然一省。 ──这一悟,对日后蜀中唐门的影响力和势力,何等重要;这一省,对以后腥风血雨的江湖,又何等举足轻重,何等扭转乾坤。 然而这都是后话。 对仇烈香而言,她这一次,拧首回眸,为的就是把定心意,暂不出手,且看这刚才还在装羸弱不知打什么鬼主意(想到这里,仇烈香脸上不由一热……),现在可不要再越趄代疱自己奋身去帮他(他刚才居然还有余力去护着那一串莲藕哩……),且看他又出什么奇招来破解,应付这一个要命的攻击! 可是,她一返首,就看到了无情的眼神。 她看到他那一双眼,仿佛一句话,刚刚说完,却下眉头,又上心头,千言万语,无尽无尽,爱意爱意,心头心头! 一下子,她已失足掉了进去。 没顶。 再也浮不上来。 挣脱不出来。 她一时间,还没意会到,那是怎么一种情愫,但就在她一失神之际,危机已现! 因为无情沉溺在她明丽的眼色里,而忘了自己,更别说敌人了! 而仇烈香也一时沉缅在无情的眼神中,一时忘了危机,忘了今夕何夕。 谁也不能留住时间,时空都是残忍的! 如果这一刹是永恒,那该多好! 可是,他们在这一刹的忘情和真情里,却都感觉到了一种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只此一瞥,此情不复的震撼! 这看来荒谬,因为在恋爱中的男女,没有什么事是完全不会发生的! 所以这两个机灵的年轻人,却因眼窗对眼窗,心照着心这一刹的惊艳里,几乎成了惊情的一对亡魂! 鞭忽然卷至。 鞭风裂空,惊破二人深情之对望。 鞭劲激碎无情、烈香的迷神。 仇烈香这才发现:无情是真的没有能力去招架这凄厉之鞭劲! 无情同时也发现仇烈香警觉时已来不及去拆解这一鞭! 生死 存亡 就在这关头! 现在的情势是: 如果鞭稍先缠上了无情的脖子,自然就会勒紧,同时也会卷住仇烈香,那鞭子就像一条灵蛇一样,首尾呼应,也会马上飞缠住仇烈香的双肩,还会迅速向上束紧,这一来,仇烈香也只有香销玉殒的下场了。 光是为了这一点,无情只有拚。 没有后路可以退。 ──就算他避得开,他也决不能避,因为他决不能让三鞭那丑恶的鞭子沾上仇烈香的玉颈! 决不能! 绝不可以! 可是,那鞭身以狂扫式大包抄的卷了过来,如果他躲得了,仇烈香便躲不了;如果仇烈香能及时得脱,他就只好硬受这一鞭了! 三鞭道人的“搜魂采花鞭”不是寻常人禁受得了的! 那怕是一流高手,也绝对禁受不了! ──那是鞭中不二,也杀势无敌的搜魂夺魄杀阵鞭! 无情再来不及选择。 他只有应变。 他的身子忽然往下一滑。 他是坐在轮椅上的。 他的下肢并无支撑之力。 只不过,他的背脊一直坐得很挺、很直。 一般而言,只有饱受舞艺薰陶或对舞蹈有极高修为的,才会腰脊能长期在端坐时,仍能保持那么直、那么挺。 可是,无情一直要求自己,在平时坐姿也能保持这个难度,因为他觉自己下身已半废,若还不能保持上身的挺直,不但让人看去太过颓废不振,连他也觉得自己欲振乏力。 由于他出身坎坷,双腿暂废,苦不能行,先天羸弱,所以他对自己的要求也特别苛刻,是以他医卜星相、韬略机关、行军布阵、琴棋书画,无一不学,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而且,还专门苦学轻功。 可是,像他连站立也难以平衡的人,又怎可能轻易学成高深的轻功提纵术呢?所以,他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重新摔倒,然后他又再度爬起来…… 因为只要爬起来比跌倒多一次,那就是胜利。 所以,他遇挫不折,遇悲不伤。 当一个人没有后路可以退,他只有认栽,或者绝对坚强。 无情只有比人更努力四倍! 更奋斗四倍! ──人家只要一次就学成的东西,他要用四倍的精力、四倍的时间、四倍的用心和毅力! 如果,他也能在一倍的时间之内就学会,那么,他就用另三倍的时间来让自己更娴熟、更精专、更另创一格! 所以,他把擒拿手练成“拿情手”,更把一般的暗器练成了“明器”! 由于他一直都坐得那么挺直,除了他在对敌时,反而有时低着头,好像为草地上的小虫、蚱蜢、含羞草而吸住了注意,但仇烈香多半见他,除了忧愁的时候若有所思,不然,都是昂首挺脊的,所以,乍见他忽然滑倒下去,悚然一惊。 这一惊更使仇烈香反应慢了一慢,缓上一缓。 这使她来不及应付那一鞭。 不过无情已一把手搂住她。 搂住她的腰,一搂。 仇烈香就往前倒。 倒在他身上。 怀里。 两人拥在一起。 无情白生生的手在淡紫的袖边露出来,紧紧的按在仇烈香纤秀的背上。 他怕她受到伤害。 他要保护她。 ──尽管,他连站起来的办法也没有,但一个真正男人要保护一个女子,不在于他是不是站得起来,而是在于他有没有一颗坚强的心志,以及爱护她的心。 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无情滑了下来。 他的背还窝在轮椅里。 仇烈香也倒了下来,颜脸也窝在无情襟怀里。 那鞭圈打了个空,拍的一声,就箍在椅背靠颈上,自动束紧。 三鞭冷哼一声,他的腕力陡增,打算以一口真气,把无情、仇烈香连人带椅,扯过来他的杀伤力范围里。 然后,他就虐杀男的。 奸淫女的。 ──报此大恨! 深仇! 五、两个人一张轮椅和三鞭 可是,他一扯,没有扯动。 他冷哼一声,强聚功力,再扯! ──还是没有扯动!? (见鬼了!) 他简直不敢置信! ──那瘦小伶仃的无情,加上娇小轻灵的仇烈香,能有多重! 他自度自己的腕力和内力,如果全面施为,像那样子的来个五对人儿,他也可以轻易将他们一鞭甩飞八丈高,落下来摔成肉浆。 的确,他最得意的一个纪录也是:他一鞭就把十七人卷飞,掉在岩地上半死不活就只剩两个,其他十五人全都头破额裂,肢离破碎,死的甚惨,其中包括五个是小童,三个妇女! 那是他得意杰作。 他虽负伤,但决不减他的自恃与自负:这两个小崽子是什么东西!只是误打误撞、自己一时大意疏失,才遭了误伤。 可是,他一扯不动,再扯依然,三扯,这会蓄力而发,也纹风不动! ──怎会扯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如同千斤闸!? 他沉叱一声,见那对年轻男女居然仍趁此缱绻一起,仍缠绵在椅子上,他顿时怒火中烧,全面聚气,猛然发力,要把二人一椅,连根拔起式的扯了过来! 这下他发力甚猛、不意手上一轻,那股蛮强沉稳的抗力陡然消失了,但他扯力一时不及卸减,一时间,轮椅、男的、女的,都向他陡然猛撞了过来! 对三鞭而言,这是生死存亡一刹那。 可是他不明白为啥会这样子。 三件事物,一齐、分别向他撞来、冲来! 两个人和一张轮椅。 飞奔向三鞭! 这一回,到三鞭没有选择。 是他自己发力把这三件事物扯过来的! 这时候,他唯有希望任劳、任怨这“二杀手”能替他挡上一挡,所以他尖嘶了一声。 ──这是生死关头,只要他能回上一口气,抵住一轮攻势,他便一定可以回气反击! 那一声,是他紧急召集的暗号: 只要替他挡一挡! 只消替他缓一缓! 可是,他蓦然发现,那个满身沾泥满身酒气的青年,正以一敌十二,力战任怨、任劳和剩下的十名黑衣杀手! ──这落拓青年竟以一人之力,使得十一人均无法出手对他救援! ──除了一个人! 这个人尽管好像也招架吃力,腾不出手,但在危急中,仍然尖锐狡狯的三鞭,一眼还是看出了有点蹊跷来! 这疑虑令他更为忿怒、绝望,当他自知援兵已绝,那一椅二人,已到了他跟前。 他唯有亮出了第三条鞭,同时也是看家法宝: 辫鞭! 三鞭道人外号“采花搜魂,三鞭一枪二杀手”。 ──采花,是指他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 ──搜魂,是指他武功和为人的诡昧、阴狠。 ──三鞭:是指他的长鞭、短鞭之外,还有第三条鞭: 发鞭! 以发为鞭! ──他把长发编织成一条长辫,挂在脑后,或盘在颈项,在生死关头,这发辫可以比什么长短鞭都更好用。 鞭可离手,但辫决不离身。 他拧首一鞭就扫了过去! 这一鞭,是发辫,但在一甩头间发出来的鞭风,竟有开山裂石、粉身碎骨之力! 这一鞭之力,纵是铁游夏的一双铁手,也未必一定能接得下。 哪怕来得是诸葛先生,要接这一鞭,恐怕不借力,也得卸力,还要藉别的物体,兵器先挡它一挡,格他一格,才能应付得下来。 他这一甩头,发辫飞激,比鞭风还烈,而且出其不意,敌人一旦以为已欺进中门,正待出手之际,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几乎连一等高手如“敌友不分”蓝深判、“死不了”茶奶奶、“八婆红”噬月魔王,都是武林中骁勇善战,敢斗能拚的黑道悍将、白道高手,却俱丧命在这“扭头一鞭”之下。 以无情的功力,要硬接这一鞭,完全是不可能的。 以仇烈香的内力,要硬挡这一辫,只怕能保不死也得血洒当堂,也是不可以的。 这一鞭,还是给接下了。 不过,接下这一鞭的,既不是盛崖余,也不是仇烈香。 接实了。 只不过,接的不是人。 而是物: 椅子。 轮椅。 ──无情的轮椅。 他称之为“双飞”。 他爱护他的轮椅,因为那是支撑他生命的事物,他当它是有生命的,一如坐骑、良驹。 他小心,珍惜这个用以代步的轮椅,时常为它修理、添补,还装上许多珍巧的机关、奇特的机括。 ──有时候,还绘上了一些精致奇趣的图画,让他无聊之际,闲时欣赏细味。 这千钧一发之际,“双飞”就发挥了它极大的作用。 甚至能扭转乾坤,起死回生。 为什么三鞭会掀不动仇烈香和无情? 因为“双飞”。 ──双飞:就是无情少年时轮椅的名称;就像人们养宠物一样,喜欢叫“宝八”、“阿花”、“有利”、“旺财”、“蓝武士”、“金蕃薯”、“雷雷”、“豆豆”……表示亲昵一样。 无情在长鞭卷至的一刹,已判断出来: 他决接不下这一鞭。 所以,他在滑下座椅之前,先做了一件事: 他按了一个掣。 一支长杆立刻从底部探出,前园形铁罩自动弹开,露出锋利的刀叶,涡漩剧转,一下子,直刨入地里,再陡然顿住,深深的吸在地里,三鞭那一鞭,自然扯不动那轮椅。除非,三鞭能把整整个寻梦园的土地都掀开来! 扯不动轮椅,自然也扯不动椅上那对在人生中难得如此相偎的相依男女。 于是三鞭发力再扯。 其实,他这一扯之力,确能把这后院地皮都掀翻开来的。 可是,不知怎的,好像有一种力量,在地底里把牢了“双飞”撑在底下的“顶心杉”(那是诸葛和无情对这机括的名称),三鞭这发力连扯三扯,也没能移动分毫。 于是三鞭才卯尽全力,要把人椅扯飞过来。 那时候,仇烈香仍扑倒在无情怀里。 仇烈香先是一阵迷茫: 她沉缅在无情的眼神里,正如无情也正醉死在她明眸里一样。 然后,她又是一惊。 因为她发现长鞭已临头。 她原先要看无情破解,但眼看鞭势厉烈,无情怎么也不可能以残弱之躯招架得住,她只有心惊。 心惊之余,忽然生起一种感觉。 ──就这样和他一起死了,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 一种心足? 之后,她是一悚: 因为无情忽然滑倒,滑了下去。 她正要伸手去扶,但无情已搂住她,一齐跌入那软软的斜坡里,暖暖的棉垫上。 一阵温热。 一股温香。 ──温香玉软。 缠绵竟在生死一发时。 六、缠绵生死一发时 仇烈香没想到无情会这样做。 她很意外。 以无情的武功,他要拉扯她,她大可以斫了他一只手下来。 可是她没这么做。 到无情把她搂得紧紧地,她也大可挣脱,但她也没那么做。 为什么? 她知道光是犯了这事,娘亲就不会轻饶她的,唐门也不会放过她的。 可是她不能拒绝。 不忍拒绝。 直至,鞭劲就仅仅在她发后掠过时,她才知晓无情的用意。 乃至,那鞭圈箍住椅背,扯拔不动之际,她才明白他的战策。 到三鞭三振无功,蓄力猛扯,一下子,无情拍开了扳掣,在那强猛的力道下,一椅两人,飞砸三鞭。 这时候,无情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 一听到这句话,仇烈香忽然泫然欲泣。 事实上,她已满眼盈泪。 泪盈美目。 这一刻,他们相距极近,甚至可以说,两人之间已没有了距离,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抱住她,感受到她处子的幽香,她的手搭在他肩胛上,也感受到他男子的气息,他在她耳畔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人两截白生生的颈项,几乎是交缠在一起的──他们脖子,是十分相似的,纤瘦而倔强──至少,他们颈上的幼发,已经厮磨在一道了,仿佛,他们的毛发,已诉说了心事,交流了心声,只不过,那都只是千言万语的无声。 然而,一向倔强,还有点任性的仇烈香,乍听了那句话,她的心头便是一软,竟然有点想哭。 那句话,其实是刚才无情一直想说的,但没有说出来的。在刚才有问他是不是想当大捕头的时候,他就想说出他这句心里的话,不过,那时候不好这样说出来。 只不过,这时候,有机会让他说了,他就毫不犹豫地说了。 生死缠绵一发间。 没想到,他们能在这生死顷俄之瞬,交换了这么一个心事,一句话儿,一个说了,一个听了,两人都记住了,不管生死梦断,岁月惊心,这句话,已永陷在衣、在发、在眼、在唇、在心。 既然有这句承诺,他们只有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达成这个承诺。 死人是不必遵守承诺的。 因为哪怕死人再爱信诺,一个人死了纵有心也无力去执行承诺。 守诺的是人。 而且必须是活人。 而且一定要是真正的“人”──因为禽兽或禽兽不如的人,也是不必履行信诺的,而且,这种不讲信义的人,每次不遵守承诺的时候,每次都会把咎因追究回对方的身上。 只有真的是“人”才会遵守承诺。 在这种凶险的情境下,两小口子要活下去,就一定要奋战。 人生,有些时候,再和平的人,也得杀敌才能活命。 活命才能杀敌。 椅子先到。 无情示意仇烈香以轮椅为掩护。 三鞭的发鞭,就砸在椅上。 那椅本裹着棉布弹垫,一下子打个棉垫布碎,连用熟铁镌造的椅骨架框,也留下深刻的痕印。 可是,三鞭那保命的一鞭,却让飞行中的轮椅挡掉了。 而且,轮椅是没有生命的,它挨受了三鞭猝然一鞭之后,飞行速度依然不变,蓬地砸中了三鞭,所蕴的还是三鞭刚才那发力一扯之劲! 轮椅就砸在三鞭身上。 三鞭闷哼一声。 无情就在轮椅之侧,他在手在车轮左侧一拍,噗的一声,把手前端,弹出两柄尖刃,一齐刺入了三鞭的两肋之中。 三鞭在甩出那一记发鞭的时候,恰好就是拧了大半,发鞭是击出去了,但尖刃也刺入他的身体。 他大吼一声,仇烈香也已到了。 她攒入了三鞭的空门,拔刀,刺。 这一刹的三鞭,似乎只有一个下场: 死。 ──恶贯满盈。 不过,这一刹的三鞭,忽然掣出了一件事物: 枪。 ──恶俗一枪! 三鞭道人一向腰缠着鞭: 那是长鞭。 他也一直在左腕至臂,捆绑着一条鞭子: 那是短鞭。 发辫,就盘在他颈上。 他手上已无兵器。 ──枪从何来? 对三鞭而言,这算是保命的一枪,竟然是从他袂裆子里掏出来的! 一般的枪,都比剑长,甚至比一般的棍子还长,因为枪就是在棍子顶多嵌着一把利刃,成为棍刃合壁的长距离武器。 可是,这一枪很短。 至少,在刚“掏出来”的时候,还很短的一截! 但见风即长,疾刺仇烈香的咽喉。 这时,仇烈香也正一刀刺向三鞭。 那是近身搏击,舍身夺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死总比我亡好。 仇烈香可没想到三鞭身上还有武器,待发现的时候,她已不能变招: 招已递出,全力以赴,无法收回,何况三鞭那一扯之力,余劲依然十足,仇烈香断断收不住势。 仇烈香情知已不能退,更无法撤,只有在三鞭的枪刺中她之前,她先行扎中三鞭。 她本来就是藉势冲过来刺杀三鞭的,但现在的形势反而变得像是送上咽喉让那把闪着邪恶乌光的枪尖刺着! 她唯有杀了三鞭才能活。 ──那一截从袂子里掏出来的枪,居然是乌卒卒、赭腾腾、臭崩崩的,还恶味难闻,仿佛是淬了毒、沾了墨一般! 这一刹间,仇烈香忽然觉得厌恶极了。 厌恶的几乎令她想放下了刀,放下了挣扎,放弃了求生! 这一刻,她竟然想到了死── 跟刚才她求活的强烈心志,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不一样! 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 只不过,她的刀缓了。 糟了。 她自己也不知晓。 ──可是,她的身形却未曾慢下来,且正在以高速,送到枪尖上。 更可怕的是,三鞭道人一掣出那短凛凛但臭薰薰而沉甸甸的枪,那枪一露面就猝然长了,而且长得极速、极快、极狡捷,本来,那枪的枪刃要比枪柄还长上一半,骤然间,枪柄不断加长,长得远远超过枪刃,而且,也远比仇烈香手上的短刀为长,眼看,就要刺着仇烈香的咽喉了。 这千钧一发之际,无情瞥见了危机: 急! 七、又见山字经! 急煞! 无情发现仇烈香没有避 仇烈香没有挡 还闭上了眼 ──竟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情急! 等到了! 任怨一面拖着追命,既不下杀手,也不腾身去救援三鞭: 他等的就是这一幕! 他等的就是这一招! ──甚至,他弃“四分半坛”而加入“夏侯四十一”,不是因为“夏侯”这组合有出息:事实上,没有人比他心知肚明,“夏侯”只是三鞭道人的牺牲品,也是他为前程铺路的垫脚石。 ──他岂是易受人利用、让人愚弄之人! 他故意让三鞭利用,以他的人材,不旋踵即在“夏侯”组织里出类拔萃,当然不是为了去充当一个称职的好杀手,更不只是为了要进入皇宫,接近朝廷掌有权力的人身边──如果为了这个:他宁可带任劳去跟从朱月明,因为在这个地方,当一名“奸的捕役”,远去当一名“勇的杀手”,来的安全、有利。 何况,朱月明这个肥头大脑、看来人头猪脑的胖子,让他可以学习的长处优点还多的很。 要是他想接近权力中心,他则宁可选米苍穹,或者,一位刚出头就十分惹人瞩目、才气纵横的方小公子。 ──方小公子,出类拔萃,其父乃方巨侠。深得朝廷、皇上信重,而在官宦之中,又得“有桥集团”、蔡家父子相帮结纳,在江湖上更因武林中人受过其父恩情,杀头的事都愿意无条件去相助小公子,而他年少志高,这时候帮他一把,助他成事,日后前程锦绣,封赏权位,自是少不了、欠不了、缺不了。──当然只要能历波劫而死不了。 ──千万不要有些号称自己“死不了”的人其实一招就给人干掉了,叫“江山一笑”的人却不值一哂,叫“天下第一”的人倒数倒有他的份儿,那就是贻笑大方了。 ──不然,他宁可跟随米有桥。这个人有通天本领,高深莫测,既能存活于圣上身前,又能在宫里呼风唤雨,连蔡京父子、童贯、王黼,也得礼重他三分。 为啥他不马上跟丛蔡京、蔡攸、蔡卞? 不行。 因为蔡家太盛。 ──太盛不正好可以顺水乘风么? 不。 当一个人太强,运太盛,事业太隆的时候,才加入的人才,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和背景,在人才济济之中,千人争万人抢之际,是很难受到重用的,万一搞不好,还会给打落冷宫,甚至是发配去断送、牺牲的战役里消耗掉。 任怨是个聪明人。 他才没那么傻。 那么笨。 他先跟从三鞭道人。 三鞭手上的杀手组织,每年消磨牺牲甚巨,所以他要任用人材。 ──只要自己表现稍为突出一些,就不难受到他的重视和委于重任。 那就行了。 只有任怨心里才一清二楚:其实像三鞭道人这种六亲不认、狠绝人寰的人物,才不会为了纪念朋情友义,让自己亲自训练的弟子名为“夏侯”──那是因为这组织里的成员,不住牺牲,不断更换,决非长久累积名望的组合,所以,他取一个大家都以为他仍纪念友情大仁大义的名称,其实,反正是不长久的东西他也不重视,只要能替他铲除敌人,就完成任务了。 ──要真是能成为三鞭亲兵,光大门楣,这“夏侯四十一”早就易名为“至宝三鞭”、“近花亲卫”或类似这种名字了! 这是任怨看透三鞭的地方。 也是他欣赏三鞭道人之处。 ──任怨虽然年轻,但性子聪悟,也有自度分寸之能,他觉得在这一点上,他与三鞭臭味相投,心有戚戚焉。 可是,两人不同的关键在: 任怨知三鞭。 他知道三鞭除了“至宝三鞭”,还有一项极重要的“法宝”: 山字经! ──这“山字经”肯定仍在三鞭手里,只不过,三鞭可能学不了、学不完、学不齐罢了! 他加入“夏侯”组织,就是为了这个! ──连元十三限这样的高手都志所必得的“宝典”,他哪能不觊觎。 他一直等。 他一直忍。 忍耐和等待,是任何行大事者都不得不经过的历炼。 忍忍忍忍忍。 等等等等等! 他虽年少,但他能忍能等。 他沉得住气 ──就是因为他仍年少,所以分外能等能忍。 很多年轻人都犯上不能忍、不能等的毛病,所以难有大成,甚至是小不忍则乱了大谋。 任怨刚好不是。 ──一个少年人看他日后能不能成大事,在这一关节上是否能守得住,是不是狂放嚣张跋扈沉不住气,大抵可看出个七成来。 三鞭却不知任怨。 ──至少不知任怨有这种沉潜的本领。 所以任怨在伺伏他,而他只是在考验任怨。 ──所谓“考验”,只不过要任怨去达成一些任务、杀掉一些强敌、试试他的功夫和应变。 对任怨而言,要通过这些考验,自不算难。 任怨一直在等。 等什么? 他在等三鞭终于有一天“临危授命”。 他一直都在忍。 忍个啥? 他在忍三鞭道人终于完全信重他。 三鞭是个江湖人,是江湖人就难免要涉险,他就算一直不肯把他自己的绝学教于他人,可是,当他自度临危,或生怕万一出事之时,总会把自己身边的重要事物,交托人保管、看守。 任怨加入三鞭的“夏侯”,终于等到三次机会。 他一直都表达死尽忠心,而且一直都暗中留意三鞭的一举一动。 终于,有一次,三鞭在拜谒蔡京之前,把一个长方形的包袱交给他和任劳。 任怨并没有偷偷拆开来看。 他怀疑这是一个试验。 他们只替三鞭保管好那物。 然后,在三鞭要面对元十三限同座请宴中,三鞭生怕元十三限翻旧帐,又把另一包袱,埋在他道观重地。 任怨看到了。 但没去掘开来。 他认为那也可能是一个: 陷阱! 八、毒力比兵器加功力更有杀伤力! 三鞭既让他们看到如何收藏,那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宝贝, ──任怨是这样判断。 所以他仍沉住气,在苦候。 连任劳也不会知道他在苦等个啥! 他依然温和、恭顺、听话、得体、谨慎、忠心。 终于,在这场“火烧一点堂”之战前夕,三鞭终于将一个锦盒,存放在一个就在禁宫里假山间的凹洞里。 那地方没几人能去。 那凹洞也没几个人能找着。 三鞭在二人面前存放之后,才肃然吩咐:“万一我出了什么事,给人挟持或遇危,用这锦盒里之物,至少可换回我之命,你们自己记住了。没我之命,谁也不可以动这物,否则,定必死得奇惨,也必遭天谴!” ──天谴,那是哪门子的玩意儿!相信,就这是大名鼎鼎的“山字经”了吧? 奇怪的是,三鞭本来对大敌尽去,只几个小人物留在一点堂的这一役,并不放在眼里,可是,可能因他毕竟是一方之雄,平生与役无算之故吧,却在这并不重视一战之前,交付了那么视若身家性命之物! 任怨心中默默记取了那物存放之处。 但他还得确认一事: 那就是使用的方法。 ──在他加入“夏侯”组织之后,至少,三鞭道人在他面前,并没有使过“山字经”的功法或毒法。 他很留心。 一直观察。 ──没有。 一直都没有。 ──是“山字经”没用?三鞭学不了/没学成/学了不敢用……这些疑惑,一直都在任怨心中盘旋徘徊。 ──如果得物无所用,那真是莫若不得也罢,枉费心机了! 何况,他加入“夏侯四十一”这组织来,图的就是这个呀! 再且,他听闻这“山字经”上所记载的内功和毒法,正合适他这样的人修练和运用! 他要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他有个最后最终的目的。 ──为了这个目的,达成这个目标,他啥都可以忍受。 但在这过程中,他一定要得到他的所需和装备: 如果所需是指地位和权力的提升,那么,装备就是他的武功和战力。 ──所以,“山字经”是他势所必得之物。 为了他的鹄的: 他的大业…… ──在这一个关节上,恐怕这世间知道的人决不多,纵有也只是思疑,他因而有点耽心诸葛先生,巴不得先毁掉一点堂,至于现在这后院对敌的这残废少年人,那怕在月下相对为敌,还不知他们之间有着莫大的纠葛和关系哪! 不知晓是不是他瞧见那美得令他平生未遇的女子,对那姓盛的少年捕头太过注重、亲昵,他心中竟无由的生起一种恨意、怨意和忿意。 ──活该你是残废! ──活该你让人灭了门! ──活该你连今日也活不了! 他也不知为何忽然会变得如此妒恨,对方只不过是个瘸不能行的少年,他甚至因而益坚其意: 无论如何,也要去当捕头! ──当兵,总比当贼好! 只不过,当个聪明的兵,干的是贼干的事! 敌明我暗。 他喜欢这种状况。 正如三鞭不知道他在伺伏一样,这姓盛的也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 他刚才就在完成他的忍耐-->等待-->伺伏:机会来了! 三鞭大意。 终于遇危。 二度负伤。 ──他就推断,只要三鞭再度负伤,就得出看家本领。 果然,三鞭道人三度负伤。 还一连受二处伤,伤的还很重。 ──几乎要了命! 三鞭已没有办法不施看家本领,最后的杀手锏了! 他怒急攻心,神智已乱! 他终于出“枪”! 任怨一直听说过三鞭道人的外号: ──采花搜魂,三鞭一枪二杀手。 “二杀手”是后来武林中人加上去的,不过,三鞭身边一直都有两名武功较高的“杀手”跟随他,只不过常常更换就是了,而今,就是他和任劳二人。 他更不想自己也给轻易“更换”掉。 ──他只愿意自己因为要达成某种目的,而不断更换主子,可不欲人家要把他放弃、牺牲! 三鞭跟无情、仇烈香对敌,一再失利,终于使出了“恶俗枪”:就是传说里的“破神枪”! 听说,这种枪法,三鞭只传给了一个人,那就是方巨侠的义子方应看方小公子。 ──这种连方巨侠也教不了他义子的枪法,必有过人之能。 任怨只听说过,从未见识过。 而今,三鞭就掏出了枪。 就是因为要逼出这个,刚才,任怨其实还是有能力去赶援三鞭的。 他一直都有留意三鞭的战局。 他知道三鞭道人已然告急。 ──追命虽然战斗力远超于他的想像,但他真要拔身去救三鞭,还是勉强可以办到的。 但他就是不动。 不救。 他真的是见死不救。 ──就是让他真的快面临死亡,三鞭只好濒死一击! 那就是传说中的“破神枪”! 然后明显的有一件事发生了: 仇烈香支持不住,快失去战斗力了! 那就对了! ──一如他千方百计、千辛万苦打听所悉: “破神枪”还并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山字经”! ──任何兵器,不管刀剑枪箭棍钩拐戈戟,只要施者有“山字经”的修为,马上可以散播毒力! 那毒力比兵器和功力更加有杀伤力! 九、三竖一横的微红 任怨的眼亮了。 他看到了见风即长的“破神枪”。 更重要的是: 他看到了“山字经”的毒力! ──“山字经”的毒,真的是可以依附或灌注在任何施用的兵器上的! ──真的可以这样淬练的! ──然而,明显的,三鞭却还没有练成。 ……(这大概就是他一直藏而不用的原因吧?) 任怨心里在嗤笑着:那是三鞭老道差劲!要是换了自己,哪有练了没有大成的道理! 想到自己有一日能练成连元十三限都没练成的绝世绝毒武功,任怨整个人都因奋亢而微微颤哆起来。 可是他一不留神,身法一慢,防守一缓,忽然发现眼前多了一物: 鞋底! ──他还来得及看到:鞋底左上角还穿了一个洞! 任怨尖嘶一声,飞了出去,飞到半空,落了下来,以手捂咀,血流披面。 同一时间,仇烈香发现自己浑不着力,不但没了斗志,还竟萌生了死志。 ──怎么会这样子!? 她好像走到了穷山恶水、水尽山穷之处,上了很高很高的山峰,心头一片苍桑,放眼一片苍凉,眼前一片荒芜,她只觉生无可恋,死无可怨,是以,纵身一跃,往万丈深渊里缓缓注落…… 就在那一刹,枪尖已快洞穿了她的咽喉。 也就在这一刹,无情已抢了前来! 他原本可仗轮椅“双飞”的掩护,不过,现在再也顾不得了。 他冲进三鞭中门。 挡在仇烈香前面。 他右手一抓,抓住枪尖。 “嗤”的一声,他的虎口冒出了烟。 仇烈香霍然一醒,身子也萎然一软。 无情的力气不够,扣不住枪尖。 他左手又及时一抓,抓住了枪柄。 “乍”的一声,无情的手心又冒出了烟。 仇烈香又是一省,心头烦恶顿消,马上竭力止住身形。 三鞭痛极,轮椅的利刃已刺进他双肋,力道不止,椅子将他撞得倒后疾飞,这一来,已跟仇烈香拉远了距离,可是,因为无情双手替仇烈香扣住了“恶俗枪”,也给三鞭扯得向前疾飞。 三鞭怒叱一声,枪尖蓦地喷出浓液,射向无情颜面。 无情一低首,一头撞进三鞭胸前,同一刹那,他一躬背,后颈“突、突、突”射出三枚尖镞,一齐钉入三鞭胸前三处要害! 两人相距极近,已到了近身相搏之地步。 三鞭避无可避,中。 三镞俱中。 三鞭惨嚎,一掌推开无情。 无情凌空翻身,跌出丈外,落在一人身上,这时才放了手中的枪。 那枪一离手,又神奇地缩小,迅疾与地上的草泥几乎分不出来,混淆一起。 接住他的是仇烈香。 她的艳颜充满了惊恐。 无情倒在她怀里,仰脸就瞥见那很好看的耳环,还有那一截玉雕出来也似的颈,他知道她平安就好。 “你……没有事?” 他先问她。 她心头一热,垂眸看着这个羸弱而英勇的少年,忽然之间,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落了下来,然后心疼地攥着他那修长、秀气但也节骨凸露的手,一面搓着一面呵着问: “你的手啊……?” 奇怪,刚才是冒出了烟,但双手、手心,却完全不见伤痕。 ──连个痕印也没有。 除了掌心三竖一横的微红。 第五十八章花比花更花 一、太集中所以才太分心 对任怨来说,会给一脚踢中脸门,也实在是很不凑巧的事。 以追命当时的武功,要一脚踢倒任怨,而且还当面踢个正着,确是很不容易! 任怨之所以会大意失防,主要原因是: 他太心有旁鹜。 ──他几乎把一半以上的注意力,都放在三鞭道人的战役上,以及三鞭负伤后的反应上。 就是因为太集中,所以像他那么个狡诈机警的人,也因而太分神。 在三鞭道人对付无情和仇烈香之际,正在布署他的“杀神鞭”之时,便是由任怨和任劳钉死追命,不让他去声援。 在仇烈香感动于无情为了保住她送他吃的那片莲藕,不惜翻椅扑地,和身相护的时候,三鞭不但正在埋伏他的“搜魂采花鞭”气和劲、阵和势,一面向他们下达了两道命令: 一,通知少保府总管“十拿九稳”柯酒诚,须要惊动第四批“血洗一点堂”的最强、最大也最重要的援军了。 二,在三鞭对付盛崖余和仇烈香之际,任劳、任怨等人一定要缠住追命,要是把他杀了就更好。 任劳任怨都很明白:三鞭道人的命令,决不可以不从。他们几乎是一进入皇宫就知道了,有几个无官无职,甚至非官非将的人物,是断断得罪不得的,这些人当然包括了多指头陀、龙八、一爷、林灵素、王仔厝、孙收皮、单耳神僧,当然也包括了三鞭道人,甚至还有大石公和哥舒懒残。 ──如果想活得好或死的不那么惨,三鞭道人的命令,是必须听的。 大凡在权力建立之后,日久在中心的周围,一定会出现一些所谓的“怪圈”,就像是台风来临,密云四布,气压闷人,台风过后,暴雨山洪,汹涌而至一样,都是台风本身附带的东西。 在权力中心的“怪圈”,除了正规的职务之外,还一定会出现一些直接受权力中心任命,或直接为权力中心办事的人物,如果“权力中心”便是朝廷的话,他们本身可能并无官职名衔,但执行任务的实力与方式,反而往往比有职有衔的,更直接更有力,更雷厉风行和更彻底决绝,无他,皆因这些人,若非“权力中心”最信任的,就是真正的嫡系、子弟兵,不然就是血缘亲属,他们在执行“上意”的意思,更可信任,故而更加贴心,也更有默契。 ──这些人,有时比“权力中心”本身更不可得罪,说话更有权威,影响力也更无量弗届。 可是,当一个机构或组织乃至整个朝廷,有正式名目和职衔的,反而没有行使该职衔的能力,而一些仅有官衔或干脆没有明确职守的,不管叫做番子少保锦衣卫十三太保还是亲王藩王御林军铁卫军秘密警察盖世太保四大名捕,反而拥有生杀大权,那都是说明了一件事: 这个组织、机构或朝廷的权力中心仍不十分稳固、运作也不十分正常。 ──在这种情形下,这样职位不高实权却大的“异象”,就是一种“必然的恶”。 这点任怨省悟得快。 ──我一向是有怨念的人。 怨念:是来自自知不如人处、不及人处,不若人处,不如意处。 怨念是来自:比较。 ──跟人有比较之心,才会生有怨念:要不是见有人比自己好,有人好过自己,幸福过自己,而是以为人人如此,天生如此,活该如此,那就不会有所谓的“怨念”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要低头,就得把头低得很低很低的,让人家以为这种人已抬不起头,不会抬头,那么,就不会防他反叛,怕他超越,忌他出人头地,因而暗里抵制他、对付他乃至排挤他、消灭他了。 所以任怨在他上司、上级面前,一向善于低头。 他低头看自己手指还多于抬头看他的“头子”。 他一向认为:只有像任劳这样的笨家伙,才会老把一双大眼瞪着“夏侯四十一”的头子三鞭道人、“四分半坛”的总坛主陈安慰、陈放心兄弟,尤其是在他们懊恼、不得志的时候,这些人没把这老而不宰了,也算是有点气度了。 不过任怨这时候还不很知道: 京城里崛起了一个年青人。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低头。 这个人的头,低得远远比他还低,他拍马附身都赶不上。 因为,这个人听说天生就有残疾,不低头也不可以。 这个人就是低头低得出了名,日后外号就叫“低首枭雄”: 狄飞惊。 ──他不但在“六分半堂”万人之上,只一人之下,到后来,还成为“六分半堂”号令十大明王八大护法七大巡使三十六分堂七十二分舵的一代枭雄。 他,就是从低头开始。 任怨常看的是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干净。 指甲留得很长。 他认为自己也常看指尖,那么,任劳顶多有资格看他自己的鞋尖。 可是任劳老是往三鞭那儿直张望。 这点让任怨很恼火。 ──我都不敢这样直视,他凭什么敢看! 这时,三鞭已发出了暗号: “暗号”也是“命令”: 除了刚才那两道指令之外,更重要更逼切的一点就是: ──打杀追命! 至少,不让他有机会赶援无情与仇烈香! 所以,他们马上动手。 任怨本来就对那贼忒嘻嘻涎着笑脸的落拓汉子,很生讨厌。 他巴不得杀了这个酒囊饭袋。 不过,看来任劳比他更讨厌追命。 ──在刚才讪笑任劳说错词人名字的时候,这半醉汉子笑的声音最大。 也最响。 所以气狭的任劳自然恨绝了他。 三鞭道人“通知”他手上的杀手,方式十分特别。 那是“暗号”。 ──“暗号”就是“暗中”的“号令”。 它隐藏的歧义就是: 一般外人是看不出来,觉察不到的。 ──一旦看得出来,就会有防范、准备。 “暗号”其实就是要避免别人有任何准备、防患的机会。 ──我要让你知道,你才知道,别的人都蒙在鼓里,如在梦中。 三鞭通知他们的方式很特别: 他用影子。 他的影子在地上,映着火光一耸一耸的,窜上跳下的,但其实已暗底里通知了大家: 他的命令。 ──他的影子闪晃就是一组一组的密码,只有自己人能懂。 可是正在他们要向追命包抄的时候,他们却忽然给人包抄了。 他们除了任劳和任怨,还有十名杀手。 他们给包围了。 给一个人包围: 那就是追命! 二、一个包围十二个 追命! ──追命正一个包围十二个! 这时候,他已号为追命。 ──哪怕他当追债、护院、镖师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以身法之快、追踪术之高明,成了大名。 谁要是欠了他的钱,无论你匿伏在什么地方,他都找得上你。 谁要是砸了他所护的庭院──通常,他护的寺庙、文物、古建筑物,要比护奸商、恶贾、有钱人家、富贵豪宅还多,不是因为别人不请他,而是通常这些都“请”不动他,虽然,他穷的时候总比有钱的时候多,而且还多出很多很多,而手上有的总比要用的少,而且很少很少,这使他手头拮屈的时候总比手上方便多上太多,但他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太肯去当富豪贵绅的“护院”,他总是觉得那些人没啥好保护的──无论跑到天涯海角,他都一定能把对方揪出来。 谁要是劫了他的镖:那就好了。 不管对方跑得有多快,背景有多强,武功有多高,甚至人数有多少,也不管对方分多少不同路线逃亡,他都一定追得着:够不够打是另一回事,但总是逃不了。 所以就算他未当成捕头之前,江湖上已叫他为“追命”:事实上,“追命”之前还多两个字: “笑语”。 ──笑语,只形容他的态度、为人。他总是笑亦做人、怒亦做人,还是不如选择笑着去走人生路,历尽沧桑也含笑。 他也真的作过诗──虽然把诗作的乱七八糟,平仄光怪,对仗陆离,但毕竟还是诗──用以自我调侃,他自己也带醉吟哦,朗诵唱咏,自得其乐。 诗云: 入道不厌佛 成佛执屠刀 好酒喝得多 参透笑呵呵 江湖风波恶 无处不漩涡 美女看得多 今年不坎坷 当然这是他游戏人间之作。不过,他就是这样:吃苦当甜,渡苦思甜的活了过来,每一天都是他的代表作,每一战都是他的游戏之作,每一个年代他都在悲伤的遭遇中很快活。 当一个人失败已败的太多,已没有失的感觉,反而在每一次失败里尝到了得色。 当一个人失意已失得太频密,已不会感到失意的沮丧,反而体会出一种失比得更丰满的意境来。 所以他还是决定当了捕头,入了自在门。 ──他虽然在人生中常常不如意,但天下不如意事反正十常***,但只要还正有一二成希望,他还是希望藉这职位来除暴安良,济世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是以他仍是跟从了诸葛先生。 ──反正失败已成了家常便饭,跟了诸葛神侯,至少败的是大处,办的是大事,纵失败也算不枉这一生。 他初入自在门的时候,本来也有些不忿气: 我年纪比他们都大。 我阅历比他们都多。 ──为什么他们不叫我做师兄,而我要成为他们师弟?虽说以入门先后为序,但一个人饱历武林争战,却要唤两个年轻人作“大师兄”、“二师兄”,未免也有点那个儿。 可是,在短短几次照面或联手里,他就发现: 无情自幼残疾,且身体受到斲伤,但他完全没有气沮(还是很气沮,却怎么也不放弃),身负血海深仇,破家之耻,却依然苦练武功,苦读诗书,苦习兵法。他没有深厚的内功,却以不屈不挠之气,把气转而为劲,集中在瞬发刹那的贲迸,使暗器发放得极有劲道,虽然一旦持久定必力竭,但所发放的暗器反而不似一般武林练家子的内气发劲,使受袭者更加拿捏不准,更为难防──可是,这种残而不废的年轻“师兄”,却从不在暗器上淬毒,绝不在人背后发放暗器,却决不在别人完全没有留意下施暗器,由于这种自恃和自负,使他的暗器手法,很快就让人印象深刻,且在江湖上独树一格: 明器! 至于铁手,倒不是武功高不高强的问题,他刻苦坚忍,饱读经书,温文尔雅,海量能容。他嫉恶如仇,但又对一般异己宽容至极,不骄不躁,对公侯将相和平民百姓,一概公平对待,平视王侯,守法奉公。他到江湖一行,出皇宫一趟,在他手中侦破的大案,为苦民平反的案件,总有十几廿宗,这才甘心回府。可是,他成也不嚣,败也不焦,无论春夏秋冬,苦寒炎热,误会诽谤,威逼利诱,他巍然如山,依然故我,不管晚衣晚晴,晚寒晚色,只要他在,仿佛就一灯独照,通体光明。 这点,追命自问做不到。 光是那个坚忍卓绝,在残障中依然大信无移的无情,追命就认为值得叫一声: 大师兄! 至于铁手,那种磅礴大气,泱泱大度,还有一股足以石破天惊的沉着坚忍,还有虚怀若谷的亲和力,追命也心甘心愿叫一声: 二师哥! ──当然,他心里也曾寻思过:要是再有一二位“师弟”,那就更好不过了。 毕竟,自己年纪最大,只有叫人“师哥”,没人唤自己“师兄”,面子上总是那个……嘿嘿,不大过得去嘛。 (不知此愿可有成形的一日?) (──不知日后的“小师弟”是谁?) 一向视苦为甜的“追命”崔略商,有时会乐陶陶的这般寻思着。 而且还寻思出兴味儿来。 这一次,他却不能寻思。 ──世叔安排他来这一趟,参这一战。 ──大石公安排他及时回到“一点堂”。 他就一定要保卫一点堂。 保护大师兄。 既然大师兄和仇姑娘已摆明了会联手战三鞭道人,自己就一定要为他们掠阵! ──“掠阵”至少要做到的是:不让任一人去加强三鞭的力量,来对付大师兄和仇烈香! 所以他马上发动! 一人阻截十、不、十二个杀手。 他办得到。 他的轻功一旦发动,别说十二名杀手,就算二十四人、三十六人,也一样走不出他的身法笼罩之下。 除非…… ──除非对方的武功比他高! 三、静飞之踢 他截住了十名黑衣杀手。 这十人无疑也同时收到号令,要去攻击仇烈香与盛崖余。 ──尽管他们现刻已大抵情知决非这对少年男女之敌,但有三鞭这等领导在,也正是立功最佳时机: 只要他们分一分这对男女的心,三鞭就一定能得手了,他们也并非不怕死,而是这次攻袭,一旦能成,而且又能全身而退,那么,他们的功劳大矣:不光是有三鞭的赏赐(三鞭觊觎诸葛正我这位置已久,他一向认为自己才配当“神侯”,一旦当了神侯,那么,他们才形同从暗渠里走上殿堂了),还有蔡卞的赏赐(为他儿子报了大仇),更有蔡京的赏赐(替相爷除去了大敌的基地,怎会没有丰厚的奖赏!?)……这才是这剩下十名杀手虽畏依然死拚的诱因。 没办法。 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 ──人总是为一些目标而努力,为一些愿望而行动,为一些人而服务,为一些事而死。谁也免不了。 他们经过刚才一役,深知决非二少年男女之敌,可是,领导来了,在他们心目中,领导是无所不能的,也是万能的,只要三鞭亲临,这对狗男女就死定了,何况还有“夏侯”集团中战斗力最高的任劳任怨也来了! 所以他们不怕。 无畏。 他们冲杀上去。 十个人。 十个方向。 却先后遇上了一人。 十个人都是同样遇上了一个人: 追命! 每一名杀手都给他截了回来。 也可以说是:踢了回来。 他的身法快。 出脚速。 而且静,无声。 但每一脚都令人无法招架,只有退、避、闪、躲,一旦作出这样的反应,那就是给他截住了,过不去了,也有硬闯的,但无不给他一腿踢了个静静的飞了回来,跌个七荤八素、饿狗抢屎不已。 但他并没有下杀手。 不,杀脚。 他的“杀神腿”名为“静飞十一踢”,但却并没有踢出,他是捕快,不到非此不可,恶贯满盈,他可不愿私下执行杀刑。 他不是仇烈香。 仇烈香是江湖女子。 唐门子弟。 他也不是盛崖余。 无情天生的处境使他不发则已,一发必杀! ──当然,无情也是到非杀不可的关头,才会下杀手的。 虽然,天子一早颁发下来,大凡诸葛神侯调训出来的六扇门子弟,都有生杀大权,必要时对恶人凶徒,可以即时绳之以法,取其性命,不须先行送审报批。 ──可是,不到生死关头,重大情节,他们也决不动用这特权,诸葛先生也决不容让他们轻率运用这职权。 是以,追命只把这十名杀手迫退、踢飞。 他没有“下杀脚”。 他深深体谅这些人:只是喽罗、傀儡,只是受强大力量牵引操纵的可怜人。 也是奴才。 ──替主子咬人、伤人、杀人、欺人的狗奴才! 只要恶主人仍在,这些狗奴力是杀不尽的,杀了也是枉杀的;因为只要主人继续为恶作奸,自然就能聚啸这种恶奴前仆后趋的为他卖命! ──恶奴杀不尽。 擒贼先擒王! 他截击的是那十名黑衣刀手。 但他是“猫在花下,意在蝴蝶”,他主要狙击的是任劳和任怨。 因为他知道:这“老少双雄”,才是这干恶奴的头领。 ──不过头领也还不是主子。 三鞭道人才是穷凶极恶的主人! ──不过三鞭也不是真正驭使这干奴才的主持。 真正幕后的黑手,应该是蔡攸、蔡卞、蔡京,这些联合勾结的权宦高官。 ──那么说,只怕连蔡氏一族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终极的主权人物…… 那么…… 真正纵容这些恶奴叠床架屋、一层堆一层式迫害良民、剥削百姓的顶头主人,就是── 追命的思维只到这里,也只能到这儿为止。 因为他已不能再揣想下去。 ──除非他要背叛。 他要反抗。 ──反抗什么? 背叛自己的国家?反抗自己的皇帝?然而,就算他现在的权力和职位,也来自皇帝授命辗转赋予自己的,如果他连皇帝都叛,那天下还有王法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信奉尽忠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连皇帝自己也贪纵枉法,连皇帝都不遵守自己厘订的法律,那么,还有谁会遵守这“王法”?如果一个皇帝把自己的家国百姓,弄得乌烟瘴气、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官逼民反,那么,到头来,他除了搞砸了自己万里江山,粉碎了万众一心之外,到底这样自我摧毁对谁有好处? 有时候,追命想不开去,真的不想当官了。 算了。 不过,也不行呀! ──要是好人不立志当好官,不出来为人民服务,那么,难道就只让坏人来当大官,让恶人来欺侮百姓么? 那么,国家还有救么? ──趁还有好的制度,让有心的人来执行,总比让坏人霸占了把制度搞砸了,那时,可民心尽失了。 诸葛先生就只问了他上述两个问题,他自己并没有给答案,也没去听追命的答案。 追命听了之后就不走了。 他要走的话,恐怕除了诸葛,谁也留不住他。 但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就是他的答案: “那怕是一杯清水,清澈不了一池污水,但那一杯清水,只要能解一人之渴救一人之命,也值得倾杯而出……” 这是“自在门”的信念。 “自在门”,自在门,其实一点也不自在。 他们要承担起很多人不肯承担、不敢承担、不能承担的责任。 可是他们承担了。 ──而且还用一种吃苦当甜、举重若轻的方式承担了。 还承担得很英勇,很潇洒,很自在。 并且,更承担出洒脱、坚忍、宽容、锐气来,承担反而能释放出各人的本色和特性来,他们还运用了这种特色,真的解救万民于水深火热、千艰万危之中。 如果你跟他们生在同一时代,而且,又刚好与他们相识,您会加入他们的行列,相助他们,并与他们相知,并互相互持行侠卫道么? ──如果是,那您得要牺牲很多“自在”,以及受到很多“不自在”的制限,但却换来良知与道义上的“大自在”。 ──任何收获,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算是要“见山仍是山”,至少,也得经过“原是山”和渡过“不是山”的历程和境地,最后,才会有豁然而开: 仍是山 反璞归真的境界! 四、乌蝇撞蚊 追命截击那十名杀手的腿法,是“静飞十一腿”的其中一种腿法: “十面埋伏” 他一个人截住了十个人。 这十名刺客原本就不想与他交手。 他们要去对付的是盛崖余与仇烈香。 ──虽然仇烈香一上来就诛杀他们多人,但他们相信只要三鞭道人在,就一定安全,所以对付那对少年男女就变成了“捡软的啃”。 ──对他们而言,“捡软的啃”总比“找硬的碰”来得安全。 ──三鞭道人就好比浮槎大海遇上英明舵手一样,再也不怕风翻云涌浪高潮急。 但他们显然也忘记了,纵然无惧风雨,也一样会撞上冰山触上礁。 这也一样会死人的。 每名杀手挡了他一腿,都退。 退回原处。 一下子,十个人都有点迷惑,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对方: 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谁也闯不出去。 于是他们交流了一个暗号: 再闯! 这一次,他们分了十个方向,用了十种方法闯了出去。 ──追命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断断拦不住十个人。 ──何况还是十个极其厉害的杀手! 可是他们错了。 十个人,从十个方向退了回来。 他们还是遇到追命,而且给逼回原来的地方。 他们砍他、攻击他、狙杀他、都没有奏效: 就像是乌蝇打蚊,谁也打不着谁,撞着了也及时闪开了。 他们十个人给一个人包围。 ──这就是他们的困境: 竟是一人困住了十个人! 不过,追命困住的是人。 不是兽,也不是禽。 这时候,一禽一兽,向追命作出反扑。 虎和鹤! ──任劳和任怨! 那是任劳的“虎行拳”和任怨的“鹤立啄”! 任怨像一只欲飞又歇的鹤,翱翔迂回于半空,专攻追命上三路,头部、脸门和双肩,任劳似一头跃涧蓄势的猛虎,伏行盘踞在实地,伺袭追命下三路,腹胯、腿胫和脚踝,都是他攻击的重心。 按照道理,任劳在地上猛攻,追命武功以腿为重,应与他交手为最多,可是,事实上却不然。 追命十有八脚,是踢向上空的,是蹬飞出来的,甚至是凌空飞踢的,对付的目标,都是以任怨为主。 他每一脚都踢向任怨的啄咀上。 每一次交锋,都发出清脆的碰撞,每一次腿和五指撮合成啄相击,都绽撒下一大片一大蓬的尘泥。 任怨的脸色,越来越白。 奇怪的是,他的秀气的双手,却越来越蓝。 蓝得有点诡人,就像是给电殛过一般。 追命有几次翻空飞踢,有时还借了任劳的攻势:在他肩上、身上、背上、足尖一点而跃起,有一次,居然还在他头上一点藉力上腾:这可是只要高手都看的明白,追命似乎无意杀伤任劳。 任怨有几次反而为任劳所绊,而任劳也因任怨的杀势,不想自己成了对象,反而越不过去为三鞭道人助拳。 任劳心里头很急。 他怕再这样下去,纵然今夜能够取胜,大军赶到,事后他也必然受到蔡氏父子的鄙薄,或是三鞭道人的责罚。 可是不久之后,他又有一个“可怕”的发现: 不是一个发现,而是三个: 第一个居然是:他身上、衣上、衽上、发上,都沾满了尘埃和泥屑。 ──那是追命的鞋印: 他在自己身上藉力纵跃翻腾。 ──如果其中一下对方用了真力,他焉有命在? 发现了这一点,任劳不得不惊: 心惊。 另二个发现竟然是: 任怨的衣服,也沾满了泥尘,虽然,那不是中了追命的脚而致的,但是,那些足啄之间反击的尘泥,竟一点也不沾在看来落拓潦倒的汉子身上,反而全都聚沾在任怨的衣上、袂上。 任劳知道任怨一向好洁。 任怨一向好姿整、喜装扮,与他的心狠手辣恰好成强烈对比。 ──任劳就目睹过任怨,有一次对付一个在语言间不小心开罪了他半句的对头人,他先用迷药放倒了武功比他还高的对手,再把他封穴、捆绑,亲自动手,捋起袖子,挖肺剖肝,最后才剜他的心:因为心脏未给挖出来,人因功力高深,故而一时不死,还十分清醒,受苦奇惨。 到最后任怨剜他的心之时,那人五脏六腑都几乎给掏空了,却仍睁大双眼看着任怨,一时未死。 ──那眼神连任劳也得作了两夜恶梦。 任怨却只轻描淡写的埋怨了一句:“那血好臭好腥,洗了两天仍不干净。” 从那时起,老吠吠就知道自己远不如这个年青小伙子:无论在阴毒、用刑、狠辣方面,他都比不上任怨。 但任怨这种满手血腥的年轻人,居然十分好洁,也是很诡异的事。 不过任怨的确好洁,甚至让任劳觉得任怨很纯洁。 也因为这点,一向杀人愈多人愈苍老,忧患愈多人愈疲惫的任劳,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他对任怨又怕。 又敬。 又畏。 还又…… ──甚至一两天不见到这年轻人,就会思念他,乃至对他的欺凌、侮辱、打压、讽嘲,都会坦然承受,从不反抗,甘之若饴。 可是,此际,任怨却尘埃满身。 满衫。 满衣──也就是说,好洁的任怨,身上的泥屑决不是他自己要沾染的,再进一步的推论:是任怨与追命在半空交手,已落了下风,形势危殆。 这发现让他胆栗。 更可怕的发现是第三个: 那十名杀手,还是没冲出去! ──那十名刀客,竟没因为他和任怨加入战团,而能冲开追命的防线! 他们全给追命逼了回去。 追命现在不是一个人逼住了十名刺客。 ──而是一个困住十二个! (天哪,那是什么腿法!?) 五、蚊咬苍蝇 (如果追命能够同时应付自己和任怨的情形下依然能以一人之力困住十名黑刀手,那么,也可以说,己方十二人已完全占尽下风了。 ──甚至是岌岌可危了。 任劳是这样想。 所以既惊。 且畏。 还怖然不已。 ──看来,自己这干人对付追命,只怕就像蚊咬苍蝇,无处可下手,决讨不了好了。 不但此际任劳是这种想法,连那十名黑杀手心里也直喊救命: 冲不出去! 走不了! ──既不能挣脱腿网,对付那对少年男女,又不能击倒这吊儿琅珰半醉的家伙,完全无用武之力。 困! 他们只有盼: 盼援军! 盼救兵! 只有任怨心里不太以为然: 他是落了下风。 只不过,他在分心。 他分神观察三鞭道人最后的“杀手锏”! 他以彼为神,以此战役为形。 他并没有用全力。他尽量在半空中过招,就是要居高临下观察三鞭那方的战局。 虽然,他也心知凭任劳决非追命之敌,但追命能在任劳身上藉劲,不等同追命就可以用腿劲格杀任劳──只要追命一旦用上杀招,定必把战斗力分注,他也可以即时趁机反扑,纵杀不了也伤得了这酒鬼! 追命虽占上风,但终究没有夺下大局。 ──他就是要局势平衡:己方未完全落败,但也援不了三鞭! 不过,十黑杀和任劳显然没有觉察到这微妙的形势,战意沮颓,使得战局更倾向追命那儿一面倒。 而且,他也有一个怀疑: ──不只是他,追命也并未施全力。 他好像也在“等待”…… ──甚至留力以待。 (他等待什么?) (──是不是他也知道今晚“消灭一点堂”之役决无善了,杀势汹汹?) 这点不但让他疑,也使他惧。 疑惧。 有时候,疑也未必不是好事,有疑才能觉其妙。 但疑惧则不然。 因惧能使人生怖。 ──一旦生怖畏,就会迷茫看不清:妙趣没有了,只有恐惧。 恐惧的人生当然不是快乐的人生。 就算是作战,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理想、原则、和平、公道、安危、亲友……等等而战,因为那是快乐的源泉。 可惜不是人人都能这样想。 有的人是为夺取他人的财物、权利、自由、生命……而战,那是要增添他自己的快乐,而不惜让他人遭受痛苦悲惨,来让自己更加快乐。 虽然也是为快乐而战,但出发点和动机完全是不同的。 就像盛崖余和仇烈香,这时为互相保护对方而战,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很快乐,就算战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 ──知道吗?当两情相悦,男女各为对方舍命而战,那是很甜蜜的一种感觉,就算他日回忆起来,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销魂。 ──你曾拥有过这样的异性吗?拥有过这样的一刻吗?拥有过这样的情境吗? 如果还没有,那是遗憾,请把握,不要让它成了您一生的遗恨。 如果已经拥有,那么恭喜,请珍惜,不待花谢空折枝。 就在这当儿,三鞭濒死反扑,施出了他的“破神枪”。 ──用了“山字经”毒经淬炼的“恶臭一枪”! 任怨当场为之震住: 一是喜: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三鞭果然是有练“山字经”的!) 一是讶:是毒力! ──“山字经”不是武典吗? (原来竟只是毒经!) 对这一点,任怨不禁有点微微的失望。 就在这一分神、一惊喜、一失望之间,他就看到: 脚! ──不,是鞋底! 鞋底的左上角穿了一个洞! 这一脚踹在任怨脸上。 任怨怪叫一声,断线纸鸢般倒斜飞了出去,险险落得住身子,以手捂脸,一阵摇晃,指间还渗出血水来。 任怨以手扪脸,非常怒愤。 (看来,我还是小觑了这酒徒了!) 他已负了伤。 他只觉满天星斗,月浮风泛,捱了一脚之后,头重脚轻,气促意散,不过,他在痛楚中挫败中强抑心神: 毕竟,还是给他亲眼目睹三鞭运用了“山字经”的毒法──尽管肯定尚未练成,那只是毒技的皮毛,要是练成了:三鞭只怕早已肆意施为,无所惮畏──他只要能印证这一点,“夏侯”组织就没枉加入这一段时间,也没有白侍奉三鞭这一段时候,而这一脚也不算白挨。 ──挨腿之仇,日后必报……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取得那截冶毒的“破神枪”,确定那假山间凹洞里存放的,就真的是“山字经”,那末,他的重大任务和目的,就达到了。 ──日后,人家再论武林中绝顶人物之时,会提到:“金字招牌”方任侠、“山东神枪会”长孙飞虹、淮阴张侯、“自在门”韦青青青、“元神”元十三限、“六扇门”诸葛小花、“七绝神剑”、“绝灭王”楚相玉、“叫天王”查叫天、“九大关刀”龙放啸、常山“九幽神君”、“血河派”归无隐、洛阳温晚、“六分半堂”一门三杰(雷震雷、雷阵雨、雷损)、“金风细雨楼”苏遮幕父子、“迷天一圣”关木旦、少林天正、武当太禅、以及近日崛起江湖的“独战天下”燕狂徒、以及逐渐侵蚀统领长江七十二水道的“朱大天王”,虽初起但锓锓然有峥嵘之势的“天下七子”、禅门正宗的“怀抱天下五神僧”、“蜀中唐门”唐老太爷子和唐老奶奶之外……嘿嘿,也一定得提我的名字。 他要成为武林中一个不可忽略的名字。 然后再逐步成为傲视天下的人物。 然后才插手朝政,再掌管大权,又…… 想到这里,他放开了捂脸的手。 他笑了。 血水滴落他口中。 他咀里也正淌着血。 他的牙齿很白。 白的牙。 血的唇。 ──血,有的从脸上淌下来沾染的。有的是从喉头里涌出来蘸湿的。 (低头,是为了抬头。) (他垂头,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头抬得傲视天下,雄霸江湖。) 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在等那么一天。 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想。 ──一面痛,一面笑,一面狠狠的去怀想他日他称霸天下的快意纵情。 他却不知道,在他一旁的任劳看到这个人,一面流血一面笑,心里只升起了三个字: ──他疯了! 六、在交会时互放的暗器 可是接下来的事,却令任怨大为震惊: 差愕莫已。 因为他已目睹了三鞭道人以“破神枪”运用了“山字经”的毒力。 ──“山字经”果然是毒典。 这点已确定了。 没想到,这个确认竟然还有变化:更进一步的演变! 几乎可以说是衍生,或者是一种蜕变。 ──甚至可以说是突变! 这变化更令任怨心狂跳、人狂喜、更目定口呆,更见猎心喜! 也使他不惜牺牲一切,竭尽全力,要得到“山字经”方才甘休! 直至他看到一朵花: 一朵比花更花的花。 此花只应天下有 不应人间枝头见 ──这朵“花”使他陷入了另一层次中的沉思。 还有惊省。 警醒。 那是因为三鞭。 受了重创的三鞭,忽然变了。 他整个人萎顿了下去,生命力似乎正在迅速枯萎、消亡之中。 但他的影子却陡然胀大了起来,而且随着发出“醒醒恐恐”的火光,竟忽然长身而起: 也就是说,连受几记重创的三鞭,已濒失去战斗力,甚至连生命也将消殁,可是,他的影子却突然壮大了起来。 活跃了起来。 ──甚至可以说:有生命了起来! 他好像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又活了起来”! 那就是他的影子! 三鞭的影子! 三鞭的变! 影子巍巍晃晃的矗立了起来,在诡异的火光中向无情和仇烈香逼进。 无情踣倒于地。 仇烈香正扶着他。 两人互望了一眼,都读出了: 恐惧! 恐惧发自于他们心底里: ──这是个什么人! 竟能以影子“复苏”!? 但在同一刹的对望里,他们彼此也照会了一个默契: 无惧! 因为这无畏来自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能在一起应敌就什么都不怕! 那影子硕大无朋,巍颤颤的耸立起来,仿佛是一个给剥去了头颅的凶灵,要在人间找回砍掉他首脑的仇人来报复。 仇烈香咬着唇,向无情小声疾道:“你还有暗器吗?” 无情道:“快用完了。” 仇烈香道:“暗器都打造得太重,飞刀携多了也不好,怪沉甸甸的。走三步掉两件,女子这样挂着拎着的,怪难看。我尽拣轻的带着留用。” 无情明白,他也素知携带暗器于身上之苦,毕竟,怀里袖里,能穿戴的暗器就那么几件,再多恐怕只换一身狼狈,行动也极为不便。 “我轮椅的扶手柄、靠椅、座垫和座板底下都还有一些。”无情道。 ──可是他的轮椅已跟三鞭道人(肉身)躺在一起。 无情接道:“不过在紫荆树下有一些,那蔷薇丛下埋了一些。” 仇烈香目光有了笑意:“我就知道,你常在这儿练暗器。” 无情就没接下去说:其实我也在这儿等你。 仇烈香又说:“你把埋藏暗器的地方也告诉我,不怕我日后用来对付你吗?” 这一句话,仇烈香说的时候,原来是感谢之意。 感激一种相知之情。 但不知怎的,这句话一出口,仇烈香心中忽有失言的感觉,无情也好像给一只来历不明的小箭,刺了后心一下。 大家都生起了一种:“一语成谶”的感觉。 不过大敌当前,大家的集中力还是那幽灵、死神一般逼近的影子上。 所以无情问了仇烈香一句话: “你已经发放暗器了?” 这一句话,他问的无比谨慎。 还带着深深的敬意。 “是。” 仇烈香回答只一个字。 但她的回答,也是带着极大的尊重。 那是两个现在的不同性情的暗器好手,日后分道扬镳的自成一派的暗器大师的对话。 暗器已经发放了。 就在仇烈香与无情的对话间。 仇烈香已放出了暗器: 不动声息。 ──甚至是无声无息的。 在这一点上,无情是见识了仇烈香的暗器手法: 那真的是暗器! ──在谈笑时用兵、杀人于无形、不惊匕鬯,神鬼莫测。 仇烈香刚才也因无情的“暗器”发放手法而“长了见识”: 无情总在最危险的关头发放暗器! ──因为自己最凶险的时候,只要把握得宜,往往就是敌人最疏忽的时候。 无情更可怕的是:你揪住他,他身上的暗器就向你蜂涌而至,你掐住他,他本身就是一件暗器! ──就连他的轮椅也是一件万能、百变的大暗器! (原来暗器是可以这样发放的!) 仇烈香明白了。 盛崖余知道了。 ──这是日后两大暗器名家,在交会时的一刹互放的暗器,互相通了理、悟了道。 在百尺竿头更进了七八十步。 大器晚成。 但有许多利器是早成的。 ──锐气早熟。 仇烈香发出的暗器,不但无声无息,而且也无影无踪,但都是有光辉有味道气质的。 味道:一种橘子花的淡香。 气质:带点忧悒和风情。 光辉:月华洒清辉。 ──正如兵器一样,往往给用它的主人使出了“绝招”,“暗器”,也可以是有气息的。 仇烈香的暗器就叫做: “忧悒如月”。 月华,尤其在静夜里,的确是忧悒的。 然而暗器却是厉烈的! 暗器自仇烈香手上发放时,就像一朵花悄悄地在月夜盛放,是不动声色的。 可是一旦击中目标时,却十分剧烈。 而且猛烈。 强烈。 暗器击打在影子上。 影子本来正向仇烈香和盛崖余狰狞迫进,但陡然一抖: “它”挨了暗器。 那不只是一件暗器。 而是一丛。 ──一大“股”的暗器,击中人影里去。 那影子一搐,再搐,抖动不已,意图力振,终于倒下。 烈香、无情正欣然相顾之时,忽然,那影子分裂了: 分成两个。 七、三鞭的三变 忭然相顾成了骇然相觑。 因为影子在变裂! 敌人在增多! 而且正分左右,倏忽的向他们包抄! 敌人再强大,本来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敌人不是人。 是人就能敌: ──万人敌也会遇上万人斩,说不定有一天会丧命在万人迷手下。 可是敌人若不是人,那就难敌了:你纵有再大的本领,能与天灾为敌吗? 所以世上没有“天下无敌”,大凡是人,就不可能“无敌”,今日你无对无敌,他日总有敌人有对手能胜过你,超越过你,你再厉害也敌不过时间和岁月。 只有“天上无敌”。 上天,才是无敌的。 因为天意难料,天威莫测。 只要上头真有个天,而人真的有命运。 仇烈香知道已到了生死关头。 她一把将无情推了出去。 然后她抄起地上一把刀。 她抄刀砍向右边的影子,但在腾空展身之际,忽然巧妙的一扭,另一把自地上抄起的剑,已掷中后面向她袭来的“影子”。 一剑穿心。 同一时分,她也用刀砍中前面的影子,一刀砍为两半。 可是她命中了,心却沉下去了。 因为那是影子。 不是人。 影子是分开了。 分成两个。 两个影子又“复活”了起来。 而背后给一剑洞穿的“影子”,也躺了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又已成了两个影子。 两个影子再分裂成了四个。 四个影子都“活着”,都狰狞,向她包抄了过来。 ──这是什么鬼武功!? ──这是什么障眼法!? 仇烈香双手握着刀,秀额上却淌着汗。 就在这时候,四道影子都一颤。 齐着了镖。 ──五棱钢镖。 无情给仇烈香一推,已滚到花丛处,那儿正埋了一把暗器。 他及时解了仇烈香的围。 可惜解了“围”的“围”仍是“围”。 ──而且更加“围”。 因为四条影子倒了下去,之后,就变成了八条。 敌人愈来愈多。 而且也越来越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