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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愿到连云寨帮忙重振声威。” 顾惜朝只感到荒谬:“这么说,‘天下四大名捕’,岂不只剩三大名捕?” 黄金鳞这才整理出一个头绪来:“这也没啥出奇,连云寨已为朝廷招揽,才能重整旗鼓 ,铁手当个官样山大王,也并没有变样。” 英绿荷在旁听了,也说:“本来嘛,官和贼之间,一线之差,也没啥不同。” 黄金鳞当官数十年,听英绿荷这一说,觉得有失威严,忙道:“妇道人家,懂个什么! ” 英绿荷把小嘴一撅,顾惜朝又担心了起来:“那么,戚少商到那儿去了?” 霍乱步道:“不知道,谁也没有他的消息。” 冯乱虎道:“听说息大娘和赫连春水也正在到处找他。” 顾惜朝仍忧心怔忡的喃喃自语道:“戚少商……息大娘……赫连春水……” 黄金鳞忽眼神一亮,笑了起来:“哈哈!” 顾惜朝诧道:“你笑什么?” 黄金鳞抚须笑道:“你说戚少商、息大娘和赫连春水,他们三人在一起,会闹出些什么 事体儿来?” 顾惜朝略一沉吟,恍然分明,也忍不住打从心里笑了出来:“他们以前要共同应敌,所 以暂弃前嫌,而今大局初定,他们三人说不定就……”笑而不语。 “最好让他们争风呷醋,鬼打鬼,”黄金鳞笑道,“咱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顾惜朝也高兴了起来,问:“却不知申子浅和侯失剑何时才到?” 冯乱虎道:“约莫申时未就到。” 顾惜朝心里很有些感动:“他们来得忒快,真是义薄云天。” 黄金鳞十分高兴,拉着顾惜朝的手道:“来来来,为戚少商、息大娘和赫连春水的自乱 阵脚,该当好好的喝一杯!最好,他们为这事来个‘毁诺城’、‘连云寨’、‘赫连将军府 ’大混战,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对对对!”顾惜朝也兴高采烈,“咱们为这事儿痛饮几杯再说!” 他们不但喝酒,还喝汤。 不过他们正如许多有钱人家一样,只吃菜,不吃饭。 “连云三乱”辈份低,自然不敢跟“黄大人”与“顾公子”同台吃饭,其实,在“黄大 人”和“顾公子”失势后,他们的辈份总算也提升了不少,不过,就算跟落难了的黄金鳞与 顾惜朝同座吃饭,一旦他们得势之后,恐怕也后果难当,想到这儿,“连云三乱”一向是“ 可免则免”。 黄金鳞在菜肴上了一半时,举杯邀花月,叹道:“我来敬这园子的良辰美景,好花明月 一杯。” 顾惜朝笑着问:“义兄怎地忽生如此雅兴?” 黄金鳞似有难言之隐,只道:“若我再不敬这些花月,恐怕这儿的一草一木,他日我想 要敬也有所不能了。” 顾惜朝奇道:“何有此言?” 黄金鳞喟叹道:“这些日子以来,银库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再这样下去,这院子楼阁 ,全要拱手他人了。” 顾惜朝也生感慨,眼角也忍不住有些潮湿,只哽咽道:“义兄待我恩重如山,此事一并 受到连累,我真……不知如何说谢是好!”说着仰脖子灌尽了一杯酒。他在京城自然也有货 资,不过,论财力是还不如黄金鳞。 黄金鳞瞧着他,忽然正色道:“你别谢我,我还要谢你呢!” 顾惜朝一怔道:“是我连累了义兄,抱愧犹恐不足,恩兄那须言谢?” 黄金鳞很诚恳地道:“没有你的捐献,又怎能解我之危?” 顾惜朝愕然道:“我捐献了什么?” 黄金鳞眯着眼睛道:“你不知道吗?” 顾惜朝茫然道:“我真的不知道。” 黄金鳞肃容道:“你有一件事物,足以能令愚兄起死回生,重振复苏的。” 顾惜朝也热烈地道:“那是什么?” 黄金鳞笑了笑,呷了杯酒,把酒放在桌上把筷子放在桌上,也把手放在桌上,然后才一 个字一个地道:“你的人头!” 他的话一说完,双手一推,整张紫檀木大桌直撞顾惜朝,他的人已倒翻出去,迅疾无伦 ! 顾惜朝见桌撞来,连忙往后一缩,“答答”二声,檀木椅的把手突然伸出两个钢扣,把 自己双腕箍住! 顾惜朝挣动不得,双脚连环踢出,桌子飞起,碗、筷、杯、碟。壶、盅还有菜肴、菜汁 ,洒了半天。 英绿荷却抢了进来,铁如意已在顾惜朝胸膛重击了一记! 顾惜朝一面要震碎木椅,一面想运气硬受一击,忽觉天旋地转,丹田剧痛攻心,英绿荷 的铁如意已拍击在他胸上! 顾惜朝藉这一股内力袭入的同时,陡地大叫一声:“三乱!”哇地吐了一口鲜血! 英绿荷还待再追袭,突然刀光一闪! 顾惜朝竟能在这时候射出了他的成名飞刀! 英绿荷的玉颊被刀光映得有些发绿。 “登”地一声,刀光被砸飞。 黄金鳞挥舞鱼鳞紫金刀,护在英绿荷身前! 顾惜朝眶眦欲裂,嘶吼道:“你——你好卑鄙!”欲运内力震碎座椅,扯裂把手,但一 运气之下,五脏翻涌,咕咯一声颓然坐回椅里去。 只听后面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不要这张椅子?我来帮你!” 顾惜朝猛回首,只见一道剑光,当头斩落! 顾惜朝这下吓得魂飞魄散,百忙中连人带椅往侧一闪。 他反应仍然快捷,但功力已不复存。 血光暴现。 一条胳臂,在半空腾起,再飞落地上,手指还搐动了一下。 这条胳臂已挣脱了把手上的钢箍,但同时也脱离了他主人的身体! 顾惜朝怔住。 他完全不能相信这竟是事实。 ——自己竟断了一条手臂! ——断了的手臂竟是自己的! ——他只剩下一条胳臂! 顾惜朝完全愕住,甚至忘了痛楚。 背后出剑的人是息大娘。 息大娘粉脸煞白,脸露杀机:“你可记得,当日是怎样暗算戚少商的吗!?” 顾惜朝心头恨极。 他最恨的不是戚少商,不是息大娘,而是黄金鳞! 若不是黄金鳞的暗算,他又怎会失去了功力、被箍在椅子上、丢了一只臂膀! 顾惜朝撕心裂肺地咆哮:“黄金鳞,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黄金鳞怪无奈的道:“那也没有办法。大娘、戚少商都答应我,只要我为杀你而尽力, 他们和我便不记前嫌。”黄金鳞赶忙接道,“你要知道,他们已得皇上圣谕,要杀你我,易 如反掌,我那有这天大的胆子,敢抗命行事?顾公子,你这可怨不得我。” 顾惜朝只觉剧痛攻心,痛不欲生,冷汗直冒,惨笑道:“好,好,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几乎痛晕了过去,但他自知这一晕,便一生都完了,所以强自挣扎。 息大娘笑道:“这一剑,是我代戚少商砍的,此外,我已晓得尤知味的‘滋味粥’秘方 ,现在放一点在酒里,变成了‘滋味酒’,怎么?滋味如何?” 顾惜朝猛地跳起来,吼道:“你杀了我罢!” 忽听一声大喝道:“慢!” 这一声大叱,竟是三人同声喊出来的。 冯乱虎、宋乱水、霍乱步都到了。 宋乱水的金瓜锤攻向息大娘。 冯乱虎的铁剑攻向黄金鳞。 霍乱步一掌震碎大椅,扯起钢箍,背着顾惜朝就跑。 顾惜朝喘息道:“跑不了了……”霍乱步不理,只背着顾惜朝亡命似的逃。 他们才冲出大门,忽见一个人,穿着厚厚的毛裘,冷冷的立在月光下。 顾惜朝一见,心里暗喊:我命休矣。 那人正是雷卷。 霍乱步再勇猛,也决非雷卷之敌。 顾惜朝知道自己这次是死定了。 不过除了命运,没有人可以确定自己是成、是败、是胜、是负、是生、是死。 这时候忽听屋瓦上有人大喝:“顾公子别怕,我来救你!”一人飞身而下,仗剑和雷卷 战在一起,却正是“血监”候失剑。 另外三骑,卷蹄而至,只有中间那匹马上有一大汉,大汉大呼道:“顾公子,我们来了 ,快上马。”正是申子浅。 霍乱步飞身而上,把顾惜朝驮在背上,他另跨上一骑,人叱马嘶,放蹄疾驰,顾惜朝知 道自己得这些人之助,或能逃得一死,心下一放松,臂上剧痛,心中悲愤,终于晕了过去。 他能逃得了吗? 能。 不但他能,就连宋乱水、冯乱虎、霍乱步和申子浅、候失剑全都逃得出去。 也许因为息大娘和雷卷他们要对付的,只是顾惜朝,顾惜朝一逃之后,他们既无心伤人 ,也无意恋战。 “连云三乱”等趁机逃去? 黄金鳞一见顾惜朝逃走,跺足叹道:“怎能让他逃去?不能放虎归山!”发足要追,息 大娘作势一拦,道:“算了。” “算了!?”黄金鳞可比在场这些人都要急,因为他知道除非顾惜朝不复原,只要一旦 活得下来,一定会找自己报仇的。 ——顾惜朝恨自己,绝对要在恨息大娘之上。 黄金鳞可不想轻易放过顾惜朝,也不敢轻易放过他,他不想再来一场“戚少商事件”重 演。 息大娘却展颜一笑道:“他已断了一臂,受了伤,何必要急着杀他?” 黄金鳞急道:“可是,如果他不死,迟早必会找我们报复的啊!” 息大娘点点头,道:“对,就像戚少商一样。” 黄金鳞觉得有些不对劲,当下强笑道:“不,戚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海涵阔量;大娘 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会深记人过。” 息大娘秀眉一挑,道:“哦?我倒一向小气惯了,铢辎必较,睚眦必报,你不知道吗? ” 黄金鳞强笑道:“不过,大娘和戚寨主已答应过在下,只要在下助各位诛杀顾惜朝,决 不计较过去的误会,各位一向言而有信,想必会饶在下这一趟。” 息大娘一笑道:“言而有信?我果真言而有信,也不必建毁诺城了。” 黄金鳞脸色大变道:“你……武林中人,怎能出乎尔反乎尔的!” 息大娘淡淡地道:“你不但是武林前辈,而且还是手握大权的高官,当日答应过铁手什 么话来?结果,在他束手就擒之后,不一样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黄金鳞已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 他让顾惜朝踩进了陷阶里。 而他自己也坠入了彀中。 “我是奸恶小人,”黄金鳞腆颜说道,他决定要不惜任何代价的活下去,对自己的“面 子”更不顾惜,“你们是英雄侠女,怎能跟我这种阴险小人一般见识呢?” “好。”息大娘道,“我纵不守约,也尊重戚大哥向来都是千金一诺的。” 她寒着脸,一字一句的道,“你帮我伤了顾惜朝,我不杀你。” 黄金鳞登时放下心头大石,正要圆说几句,忽听另外一个声音森然的接下去道:“她不 杀,我杀。” 说话的人当然就是雷卷。 ------------------ 第一一○章总帐 黄金鳞只觉得自己的头很大,几乎要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事物还要大,而且很重,重得几 乎使自己的身体负荷不起。 他一见到这个人,他就觉得局势无论怎样发展,今晚都很难渡过,很难过得了去。 这一刹那间,他的感受是很奇特的: 他对这满园子的花、满院子的月、还有花前月下俏生生的英绿荷,都感到非常珍惜。 奇怪,人在平时都不会珍惜他所拥有的、他所得到的、他所朝夕相伴、垂手可获的,但 到一些特别的时分,又会份外珍惜,份外不舍。 黄金鳞就是这样子。 他依恋的看了看花,看了看月,也看了看英绿荷,仿佛有了点当年要考取功名时寒窗苦 读的咏叹和志气,然后横刀向雷卷说:“你们既然食言,有多少人,一并上罢!” 雷卷阴阴沉沉地道:“大娘已说过,她和戚少商会守诺的,要向你复仇的,就我一个, 铁手他不屑向你报仇。” 黄金鳞又有一线生机,豪情斗发道:“这么说,戚少商、息大娘、铁手都不会向我动手 了?!” 息大娘即道:“是。” 黄金鳞大声道:“那我只要打败你,我就可以走了,是不是?” 雷卷一摊手道:“你就算打不败我,只要逃得了,就尽管逃。” 黄金鳞连舞几刀,刀气浸凌,花落叶飘,他人在月下,握刀凝发,长须飘飞,很有一股 气派,一面凝注雷卷,一面以极低沉的声音向英绿荷道:“你替我护法,小心息大娘。” 英绿荷也悄声道:“是” 然后铁如意一记猛击在他背上! 黄金鳞大叫一声,身子禁不住连冲三步,雷卷的拇指已捺在他的额上。 黄金鳞一刀砍出,雷卷已如蝙蝠般掠到息大娘的身边,遥遥而冷冷的看着他。 天地摇幌,花叶摇荡。 烛火狂摇。 月影闪幌。 黄金鳞觉得自己的头好轻,比一根羽毛还轻,轻得几乎使他立足不住,他用刀尖支地, 吃力地指着脸无人色的英绿荷,艰难地道:“你……你也来暗……暗算我?……为什么,… …” 英绿荷白了脸,手执铁如意,一步退一步的道:“你怪不得我,不能怪我。” 黄金鳞嘶声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英绿荷狂摇着铁如意,一味的说:“我也要活下去。我跟你在一起,一早就是他们的授 意。我在猫耳镇已遭他们所擒,他们没有杀我,便是要我今晚对你下手……” 黄金鳞觉得眼前一片深红,看不清楚,他用手往脸上一抹,一手都是鲜血。 他惨笑道:“好,好……你们都骗得我……好……” 雷卷沉声道:“不能说我们骗你。大娘、少商、铁手,的确都没出手。向你报仇的,确 只有我。英绿荷不是向你‘报复’的,她是向你‘暗算’的。我们并没有食言。” 他冷冷的道:“因为你一向言而无信,我才跟你玩言辞上的戏法,正如你当日制住了铁 手之后,任由人动手伤他,却说你守约不动他一般。”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若然不报,时辰未到。”雷卷的声音对黄金鳞而言,是愈来愈 远、自深黝漆暗里的回响:“这样老掉牙的话,你想必听过,但不一定会相信。你信也好, 不信也好,现在都是你应报的时候,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黄金鳞不是没有话说。 而是他说不出来。 顾惜朝说得出话来的时候,是因为刺痛。 刺痛还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断臂的感觉。 ——那感觉是失去的永不复来,他变成个独臂的人,永远带着伤痕,永远负着遗恨。 “连云三乱”都己聚集在一起,他们就在顾惜朝一家不为人所知的宅子里躲藏着,过得 一日得一日,过得一时得一时。 申子浅和侯失剑却不赞同。 申子浅的意思是:“躲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迟早会给他们找到,一定要逃出京城,找 个地方躲起来,俟顾公子伤势复原时,再图报仇大计。” 侯失剑的意思是:“现在再不逃出京城,恐怕就再也逃不出去,朝廷既已让他们为所欲 为,早晚会下谕抄家灭门,顾公子不如趁现在潜出京城,要安全多了。” 顾惜朝对他的义父傅宗书所为,已完全绝望,而义兄黄金鳞的暗算,更使他战志全溃, 申子浅和侯失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们的话,他自然信任听从,于是打算离开京城。 申子浅道:“这样走可不成。” 侯失剑道:“而今顾公子你已声名狼藉,天下所大,只怕难有容身之所,不如趁皇上未 下旨抄家之前,把金银钱财、物业珠宝,全换成值钱家当软细,逃离京城,运用这笔钱财, 他日要图复起,也较有个底子。” 顾惜朝伤痛之余,不暇细思,只觉有理,便要着“连云三乱”去办理变卖产业一事,申 子浅却道:“这件事,三位不妨指引协助,但交易仍由我们着手较好,不然,三位一旦出面 ,很容易让人看出,顾公子要挟款潜逃。” 侯失剑生怕顾惜朝不放心,便安慰道:“我们已是同一船上的人,我们救了顾公子,他 们会放过我俩吗?万一皇帝降旨,我们也是朝廷钦犯呢!我们现在是谁也离不开谁,多一点 银子,好一点花用,这还是依托顾公子门下的福荫呢!” 顾惜朝到了此时此境,也不由得他不信任这几个人,只好暗嘱“连云三乱”留意一些, 便放手让他们去办理了。 于是,侯失剑和申子浅便离开了他,带着顾惜朝授意变卖的财产,“连云三乱”一向都 留下两人在;日宅子里看守并照顾顾惜朝,那天下午,宋乱水被殴得脸青鼻肿的连跌带爬地 跑了回来,向顾惜朝报告: 申子浅和侯失剑已挟款扬长而去。 顾惜朝听了以后,不要人相扶,走出院子来看天。 天依旧,云依旧。 天到底有没有情? 上天究竟让不让他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发令:“我们出城去!” ——纵然没有钱,纵使为人所骗,但只要能逃出京城、逃出生天,他就有希望活下去, 有希望报仇! 他们潜逃出城,一路来,昼伏夜行,披星戴月,顾惜朝伤势严重,又不曾好好歇息,伤 口不断恶化,但他都咬牙苦忍。 因为他想起戚少商。 戚少商也断了一臂,渡过漫长的逃亡岁月。 他忽然很了解戚少商当时的心情。 ——这世界上,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戚少商,也没有比戚少商更了解他此刻 心情的人。 他咬牙苦忍,单臂执鞭,渡过山、涉过水,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 ,去投靠过很多很多的人,但都遭人白眼、严拒、甚至意图把他们擒杀。 顾惜朝这才完全了解一个人失势以后的遭逢:有酒有肉多兄弟,患难贫病无一人! 不过,他决非“无一人”! 他还有“连云三乱”。 他到现在才知道,这三个亲信弟子:冯乱虎、霍乱步、宋乱水对他有多么的关怀、多么 的忠心、多么的难能可贵! 他在心里发誓:只要自己有一大能再有出头之日,他一定要好好酬谢他们,一定要全力 报答他们三人! 可是,眼前还是走不完的长路,分不清的仇人,永远没有终止的逃亡,以及一不小心就 会中伏的陷阱。 他知道戚少商等人仍在追杀着他。 他要活下去。 所以他尽一切所能的逃亡。 只要能活,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愿意。 他逃得很艰辛,很困苦,但他仍是要逃,仍然在逃。 无尽而不断的逃亡。 直至有一天,他逃到了八仙台,遇见了吴双烛,吴双烛一见他来,几乎认不出他来,及 至认出他以后,便势烈的道:“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这儿的人,都是你的人, 没有人可以不得我同意,敢伤你一根头发。你安心住在这儿罢,不必再逃了。” 顾惜朝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出声来。 你从来不敢相信一个大男儿会哭成这样子。 顾惜朝自己也不相信。 要是在从前,他也许根本不相信,像他一个这样的人,也会流泪,而且会哭成这个样子 。 吴双烛为他“洗尘”,为他准备了一场“夜宴”。 顾惜朝好久没有这样饿过了。 而且好久没有这般松弛过了。 他的神经一直绷紧着,快要绷断了。 在这儿,他的确可以好好的吃一顿,好好的松弛下来,好好的养伤。 一路上,他想松弛,当然不敢,想吃一顿好的,也没有银子,想要打家劫舍,又怕惊动 仇人,所以步步为营,宁愿捱饿,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的伤一直都在痊愈,但不经彻底的休 养,仍好不全。 现在他已洗了澡,身上的臭气已去,大吃了一顿之后,他感觉得自当日秘岩洞一役后, 第一次有了重振的决心。这时吴双烛就站起来,向与宴的江湖朋友笑道:“我们这位顾公子 ,在武林中,是个极出色的人物;在官场上,是个了不起的人。” 大家都附和、拍掌欢呼,顾惜朝居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脑中不禁出现当日他在连 云寨威风和官场上得意的情形,一一如历在目。 “这位顾公子能够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全靠八个字,那就是:”吴双烛脸上的笑容冻 结了,“卖友求荣,心狠手辣。” 顾惜朝本正向人敬酒,现在已没有人向他举杯,人人都冷着脸色冷冷的瞧向他,眼神充 满卑夷与不屑,有人甚至已向地上吐痰。 “当日,我们四叟助他逮捕犯人,他借我们这儿行事,但却先杀了巴老三,又刻意让老 四送死,再不顾道义,射杀刘老大;”吴双烛的语音转而凄厉,“各位,你们来评评理,像 他这种人,该不该去帮他?他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可以说:上苍有眼!” 顾惜朝已抬不起头来。 他的手也在抖着。 他急躁地呼道:“乱虎、乱步、乱水!” 霍乱步、宋乱水、冯乱虎一齐步了上来。 “我们走!”顾惜朝气急败坏的道,“我们离开这儿!” 可是他才站起来,就咕噜一声滑倒下去。 “这种毒药叫‘笑迎仙’,是息大娘从尤知味那儿学回来的,尤知味那两位结拜兄弟自 从知道你临阵逃脱,任由尤大师被擒于安顺栈后,他们一直都想向你报复,你已经领略他们 报仇的手段了罢?”吴双烛铁青着脸色道,“这毒药毒不死人,可是只叫你 比死还痛苦,痛苦得非自尽不可。” 人都散去了,灯影依旧,场中只剩下了白发矍烁的吴双烛。 顾惜朝只觉痛苦难宣,五脏如焚,嘶声道:“三乱,动手!” “好!”宋乱水一拳,把顾惜朝打飞出去。 他的鼻子再度碎裂。 血水不断的惨迸出来,使他喉头呛咳不已。 他忍着痛,去拔斧,斧不在,只好拔刀,刀也不在。 刀在霍乱步手里。 斧被冯乱虎执着。 顾惜朝已被彻底的击溃。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一个人就算是真的完了,也不比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更来得绝望。 他想挣起来,可是痛苦又教他倒在地上,像虾米一般的蜡缩着、抽搐着。 他还清清楚楚听见“连云三乱”说的话: “你这个破败星,跟了你,真是倒八百辈子的霉!” “我们早就想放倒了你,可是答应过戚寨主,一定要假意服侍你,直至让你捱到八仙台 ,见着了吴神叟,才可以露出身份!” “我们跟申子浅、侯失剑早就串通好了,否则,他们怎么不杀了你?我们又怎会跟你吃 这些苦!” 顾惜朝挣扎着,辗转着,寻到地上一口酒罐子,他用头把它撞破,捡起一块碎瓷片,手 颤动着,就要把瓷片尖口往脖子上割。 忽然,有人执住他的手。 然后让他闻一瓶东西。 他大力而急促地吸了几口之后,体内的剧痛就渐渐而神奇地消失了。 那人又递给他一柄小斧,一把小刀。 他执着刀,拢进袖里,再紧紧的握着斧,然后才鼓起勇气,往上看去: 那是一个俊逸、落寞、风霜的独臂白衣人。 戚少商。 “现在你是独臂,我也是只有一条胳臂,你的伤也好了八成。”戚少商道,“你怀中有 斧,手中有刀,我掌中也有青龙剑,你已众叛亲离,我也给你出卖过……” 他在月下慢慢的拔出了长剑,青锋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我们正好可以决一死战,算 一算总账。… 他们已到了结算总账的时候。 人来到世上,这账总会算一算,只看迟早,只不知或赊或赚。 ------------------ 第一一一章尾声 清晨。 他坐在装有木轮的轿子里,遥望易水寒江,一片空蒙,衣袂微微飘扬,水花微微沾湿了 他的衣衫。 他有一双多情的眼。 但他的外号却叫做无情。 他显然在易水江边等人。 他等谁? 他等的人已经出现。 疲惫、倦乏的从八仙台海府那条迄迢长道上,缓缓的走来。 他仍年青、俊秀,但脸上的风霜,已使他令人感到岁月的遗憾、深情的余恨。 他不疾不徐,信步走来,神情仍是傲慢而洒然的,但身姿却流露出一种疲乏与无依。 无情向他点头,“你要我交给赫连春水和息大娘的信,我已经叫铁剑和铜剑交去了。” 戚少商微弱地道:“谢。”他只说一个字。英雄相知,本来就不必多说废话的。 无情道:“我没有问过内容是什么。” 戚少商道:“你没有问。” 无情道:“我也没有拆开来看。” 戚少商道:“你当然不会这样做。” 无情道:“可是我却能猜到里面说的是什么。” 戚少商沉默。 他沉默起来就像一个老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秋云无雨常阴。”无情道,“多情却总似无情,情到浓时情转薄。 你不想再拖累息大娘,所以在信里咐嘱大娘和赫连公子早日结成连理,而你自己……” 他顿了一顿,才接道:“或许求死,或许为僧,或许飘然远去。” 戚少商的目光又到了远方,那水意迷蒙、逆风透寒的所在:“为了我,已经死了很多人 ,其中有我深爱的,有我敬重的,也有深爱着我、敬重着我的人,他们都死了,而我仍然活 着……” 他似乎在笑:“你说,我活下去,还为了什么?” 无情叹息。 “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他说,“正如我劝不了二师弟重返京师一样。” 戚少商道:“你不必劝。” 无情道:“希望有一个人能劝得了你。” 戚少商道:“谁?” 无情用手遥遥一指。 只见江畔,有一位蓑衣老翁,正在垂钓。 水流急湍,惊起千堆雪,水花四溅,那人却在浪下岩上,面对万涛冲激,却像独钓寒江 雪般的宁谧。 戚少商向他望去的时候,那老翁也正好半转过身来,向他招手。 戚少商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他跨过岩石,走过河沟,走近老者。 老者有一双深遂的眼,里面有人情,有世故,有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老者问:“你可有杀了他?” 戚少商摇首。 老者眼中已露出嘉许之色:“能杀人之剑,只不过是利器;能饶人之剑,已属神兵。你 在武学上的境界,跟你人格上的修为一样,又高了一层。”他顿了顿,微笑道,“希望有一 天你能施活人之剑。” 戚少商突然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他感觉到震动,但更大的感受是崇拜。 老者说:“铁手对追捕的生涯,已感到厌倦,固为这些月来发生的事,使他的心乱了, 他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捕?谁才是贼?到底为什么要抓人?为什么要被人抓?”他遥望水天一 线之处,抚须道,“他遇上这些问题,除非在心里已找到了答案,否则,谁也不能把答案强 加诸于他心里。” 戚少商道:“我明白。” 老者突然直视他:“可是你呢?” 戚少商微微一怔:“我?” 老者把鱼竿、鱼篓,全丢入江里,“江湖风险多,正道危途,难分西东,终要人去持剑 卫道,你呢?” 戚少商道:“我……” 老者矍然道:“你已大悲大哀,大起大落,也大彻大悟,你要了此残生,还是要以此残 生有所作为,这就由得你自己选择了。”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的道,“我们暂时少了铁手,但需要你一剑擎天的独手。” 戚少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 江水卷涌,拍击岩石,发出巨响,淹没了他的语音。 风清寒。 江水急。 无情在远处,衣袂翻飞,虽然听不清楚一老一少的两人在说些什么,正说到那里,但见 他们仍在说着话,说着事情…… 在无情的眼里,江水那端的一片空蒙之外,也有一片艳红的色彩,在他心胸里的长空掣 着双刀,展绽英姿。当然,她身旁不有一个穿着厚厚毛裘的男子。 无情忽然想到不久前戚少商告诉他的四句诗: 终身未许狂到老,能狂一时便算狂; 为情伤心为情绝,万一无情活不成。 他觉得他很了解戚少商藏在心底里最深处的意思。也许在那儿,情感的翻涌,要比这江 水的怒涛还要激烈。而他也感受到了,一如这逆风吹浪,直把他衣袂吹得直贴肌肤一般。 完稿于一九八六年一月廿四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http://Www.Qisuu.Com妖 红 目录   第一章 抓不回来,就杀了他! 第一回 山东神枪会 第二回 猛禽 第二章 颤红 第一回 入心入肺入骨入髓的恨 第二回 锋芒毕露尖藏锋 第三回 满山红 第四回 紫微变 第三章 无限风光在险峰 第一回 贪狼忌 第二回 小红劫 第三回 落红 第四回 四七二十三 第五回 山犬 第六回 山魈 第四章 夜斗一言堂 第一回 山君 第二回 决战神枪会 第三回 山神 第四回 我不必重述八百次,我意思 第五回 你们不干,我干! 第六回 自身不正,何关妇人 第七回 不可一世 第八回 不可不可一世 第九回 小鸟高飞 第十回 受惊小鸟冲天飞 第十一回 力向前冲小鸟高飞 “四大名捕破神枪”第一部“妖红”后记: 第一章 抓不回来,就杀了他! 一、山东神枪会 做人,最好是不赶不忙,要真的赶,真的忙,另;么,就尽量做到:赶的时候不忙,忙的时候不赶。 ——这是铁手做人的原则。 所以,虽然他手上有着几件大案要办,但他还是气定神闲,不赶不忙。 因此,这天,他一面赶去刑部,一路上还在点穴。 点自己的穴。 ——当然是点自己的穴道了,要不然,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点得着四大名捕中“铁手神捕”身上的要穴? 他一面疾行,一面自我点穴。 这也是一种修练。 ——人忙,事多,没办法,只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修练,任何时候都保持一颗有闲情的心,做人,不妨自作多情,自然无乐不作。 铁手是诸葛先生麾下第一个练成,把自己身上最软弱之处化为最坚强的地方之弟子。 他可暗运神功,将穴道转移,要是别人以为已拿捏住他的喉头的死穴,其实他早已转入掌心去了,制庄他要害的。要的往往只是别人自己的命! 是以他一面自封穴道,又将穴道潜移暗转,来试验自己的能耐、结果证实了一点: 除非是他自行先卸去功力,否则,除了几个像眼睛般特别柔弱且不能转移的部位之外,一般武林高手,若用空手,可真还是制不住他,也伤不了他。 那就够了。 铁手可不愿变得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一个可能,二太累了。只要把武功练得可救人。自保,且有自己的特色和得色,那就够了;天下那么大,大道如天,各行一边,各得其妙便好,无敌来干什么? 一路上,他还有闲心来想这个。 一个能任大事的人,理当是举重若轻的,要不然,负担那么重,可把他压都给压死了,累都累死了。 不仅是做大事,就算是只把一件事做好,不管是画好一幅画。写好一首诗、唱好一首歌、谱好一支曲子,皆如是。 若不能以简寓繁、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那么,就会浓得化不开了,绷得太紧了。 不放轻松,如何自在?不自在,又如何自得其乐?不能自寻快活的人,只怕命都活不长了,又如何做事?还做啥大事? 这也是铁手做人处事的风格。 所以他人虽硬,但心情温柔;他性子虽强,可是为人敦厚;他办案虽然铁手无情,但侍人处事,往往能让就让,可容便容,永远去想别人好的一面,永远想对人更好一些。 所以他一向很快乐。 忙得很闲。 ——闲在心,在情。 直至他这一天,来到刑部大本营。 来到刑部后,他就不闲了。 闲不下来了。 急召他来的是刑部“大老总”朱月明。 朱月明矮矮胖胖,肥肥白白,笑态可掬,满目诚恳,牵着你的手问候你家人的时候像要把心都掏给你似的,但不一会他公事公力、起来的时候把你全家老幼大小长细凌迟抄斩处死无一幸免,他也绝不手软。眨眼、皱眉头。 能够在此时此地此职当“刑总”且一当就当了几十年的人,自然不可轻忽:朱月明最了不起的长处至少有二: 他看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长处(一旦给发现了长处,那就同时找到他的弊病和应付他长处的方法了)。 二,他笑容满脸,和气亲切,使人对他疏于防范。 铁手虽然也是刑部里的捕头,但由于他身份特殊,并不完全受朱月明的管辖。 有时,朱刑总反得要受铁手等四大名捕的节制。 不过,朱月明交下来的工作,就等于是刑部指派的任务,铁手跟这位“朱老总”合作多了。当然了解在他眼前的是什么人。 ——宁愿再有一百个敌人,也不要得罪朱月明这样的一个人。 因为这种人往往不是“人”,他随时都可教你当不成人。 所以,他赞你的时候,你得小心前面有陷阶让你踩下去。 他奉迎你的时候,你得留意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已落在他的手上。 要是他拍着你肩膀表示亲密的时候,你回去最好剥开衣服审视一下颈。肩,胸。肋、有没给人下了毒。 遇上这种人,铁手的心也不大闲了。 老实说,连心情都不太好了。 不过,朱月明却没赞他。奉迎他,或搂他的肩腰,却只是问了一句: “有没有听说过‘山东神枪会’?” 有。 ——关东万马堂自家。 ——东北成聚德沈家。 ——山东神枪会孙家。 这函谷关东三大家,没有武林中人是不认得的。 所以铁手一听这名字就头大。 ——不管白家,沈家还是孙家,决没有一家是好惹的。凡是沾上这三家子的事,就连名震天下的“铁手神捕”也一样一个头七个大。 铁手只希望朱月明接下去说的不是太难办的事。 最好也不要是太棘手的事。 而且千万不要是太“大”的事。 ——因为事一旦“大”,就惊动必矩,一旦事先引起注意:注视的人愈多,就愈难能够不伤和气不动干戈的办妥办好。 铁手心底里是这样期望。 可是结果一定失望。 ——因为如果不是难事、棘手事、大件事,刑部又为何要惊动“铁手神捕”铁游夏来参与,出动? 铁手知道“事无善了”,那是因为他除了明确到:像朱月明这种人,若不是大事,决不会亲自出面说明指派人去办案之外,更是因为在这位脑满肠肥、肥头聋耳、像一只招财猪的“朱刑总”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人眉很粗。 粗得像罗汉的两条胳臂,打横放在脸上,像向左右鬓各攻出一拳。 这人眼很细。 细得像没有了眼睛,又像是画他的人偏生是忘了画上眼睛似的。 这人穿黑色衣服:从发髻、袱襟到靴尖、鞋底都是纯黑的没有一点杂质,也无一点杂毛。 他连一根白发也没有,在他黑紫膛脸上,看不出他的年龄,甚至让人错以为他连笑的时候牙齿也是黑色的。 他仿佛是一个应该活在午夜的人。 他有一种死味。 而且他还有尾。 ——“尾巴”。 他的头发很长,他将它在后颈束了起来。便一束发直垂到后臀,像他就长在那儿长了七世三生的一条尾巴,不但愤怒时会摆动,对敌时听说还会竖起来,发情时还像孔雀尾艇的“开屏”! 他连“尾巴”都散发着一种“死味”。 铁手知道这个人: 这是刑部里一个极狠的角色。 ——因为他太狠,所以四大名捕都私下讨论过这个人。应该去当杀手,而不是刑捕。 因为他的出手太过残狠。 他本就是个凶残的人。 ——如果他是杀手、凶手,四大名捕就可以有理由缉捕他归案了,至少,也可以放手好好教训他这种人。 可惜他不是。 他也是刑捕。 他还是朱月明一手调教的心腹高手,一向很少出动,也很少出手。 ——一旦出手,人神其愤,鬼哭神号,也人鬼不留。 他出手的时候,不再像一个人,也十足似一个杀手——一个有尾巴的杀手。 听说这人越到深夜,武功就越高,杀力就越猛烈。 铁手也不愿跟这样的人为敌。 谁都不希望半夜三更还遇上这么可怕的一个敌人。 铁手也无意要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他更不想深更半夜的跟一个有尾巴的人喝酒谈心。 不过,而今,他既然也在这里,就在朱刑总的身边,只怕,他想不交这个朋友“也庶几难矣”。 你大可去选择你的朋友,精挑你的敌人,但你却很难筛选家人、亲属、同僚,战友—— 他们都像命定了般跟着的你,尽营他们也可能是身不由已,你也情非得己。 二、猛禽 他姓刘。 他好像没有名字。 大家都不叫他名字,只在他面前叫他做“黑夜神捕”。 背地里,看过他出手的人都叫他做: “猛禽”。 ——就差没真的叫他做:禽兽。 就像所有的猛兽,越到深夜,就越可怕。——朱刑总把他旗下这样一头“有尾巴的猛兽”,都出动了,可见这次“山东神枪会”的事件,肯定是个难关。 至少是个难闯的硬关。 “你听说过‘山东神枪会’负责帮会组织的‘山君’孙疆吧?” “听过。他是‘神枪会’孙氏一族里最凶。最恶、最难惹的一人,他几乎把‘神枪会’变成了在东北一带势力最强大的杀手集团。” 朱月明道:“尽管是这样,可是咱们管不着,因为他跟相爷、太师、东南王等,都有密切往来,他手下的杀手杀的往往是太师、相爷、东南王的对头人,反正他们只在山东。济南、胶州闹,从不惹京师一路,咱们也不好管。” 铁手道,“那最好,他们的事我也不想管。” 朱月明叹道,“可是这次却不能不管。” 铁手道,“怎么说?” 朱月明:“因为孙疆的女儿出了事了。” 铁手:“是孙摇红么?那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儿——谁敢太岁头上动土?” 朱:“谁敢了还不是他自己窝里反!” 铁:“孙疆号称:‘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敌人是闻名色变,他的自己人也谈虎变色——居然还有人打他掌上明珠的主意!?” “还是有的,”朱月明叹道,“孙疆组织‘神枪会’的‘一言堂’.势力很大,其中有三个头头,他特别宠爱……” 说到这里,他拿眼睛去望那有“尾巴”的刘猛禽。 刘猛禽的神色木然。 语音也木然。 但他还是木然地接道(仿佛接话是他的任务),“一个孙子灰,是他孙家的子侄,特别受他宠爱。听说孙疆他已有意把‘一言堂’的大业都交给这个子侄。” 铁手接道:“另一人我也听说过,他叫袭邪。他是东北杀手中的第一把好手,有人说他的武功实力已高于孙疆。” 朱月明道:“还有一个……。” 他似乎提起这人就头痛,但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他原名叫铁锈,但人人称之为‘山枭’……他简直不是人,江湖上都知道他是一部杀人的机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为孙疆和‘一言堂’效命的杀人机器。” 刘猛禽忽尔也补加了一句,“在东北武林、人皆相传。只有铁锈能对付得了四大名捕中的铁手——却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 铁手微笑:“也许他真的制得了我,谁知道!” 朱刑总眯着眼看他,就像一只极其良善的猪八戒:“闻说他真的是头野兽:他残暴、好杀、全无人性,连最嗜食的都是死人内脏——通常都是给他格杀的敌人,他啖其肉、啃其骨,连死人脑髓、眼珠都不放过。” 铁手道:“我没有意思要了解他的口味——我只想知道这三人跟孙摇红出了什么事。” 朱月明笑了。 他笑得贼贼地,也滑滑地,“有关系。这关系可大得很呢。‘山君’最宠爱就是这三名弟子,其中他最信任孙子灰,因为他跟他有血缘关系,人也最醒灵,乖巧。他最倚重的是袭邪,因为他最能干、精明。但对他最忠心的一向都是铁锈、因为听说他本来就是头人猿和牡牛合体生出来的野兽,除了对孙疆一人服从命令之外,不知有别的事——可是,而今就是这铁锈叛了他,掳劫了孙摇红,亡命关东。” 铁手听得心头一震。 ——如花似玉的孙摇红,竟落在禽兽不如的铁锈手上,这可是件大大不妙的事。 他听到这里,已生起一种侠义之心。 去救那姑娘吧! 可是他又诚不愿跟“关东大口孙家”的人沾上任何关系。 所以他问:“孙疆这人,毗眶必报,恶尽人寰,他怎会让铁锈逃出他的势力范围?” “是不会,目前铁锈仍逃不出关东。”朱刑总道。所以他己派出袭邪和孙子灰,连同‘孙氏九杰’、‘孙门七虎’这些一流杀手去追杀铁锈,救回孙摇红!” “那好”,铁手如释重负,“既然有那么多高手去办这件事,那就没我的事了。” “不。”朱月明又笑得贼贼滑滑地、“正好你有事。” “我有事?”铁手指着自己鼻了道;“我有什么事?” 朱月明道:“由于铁锈是孙疆一手训练的第一高手,也是一部杀人机械,所以他虽然将座下孙氏高手群涌而出,追杀铁锈,但迄今仍未能臻功。” 铁手道:“那孙姑娘可更陷险境了。” 朱刑总道:“便是。” 铁手道:“能办这档子事的能人还有很多,不一定该有我去呀!” 说着,他望向猛禽、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刘猛禽便大可胜任,又问必他去! 朱月明笑了:“猛禽么?他自然会去。只不过,孙疆派出了七起人马,其中三起四十一人,给铁锈杀个片甲不留,其中一起人马的头头孙不文……” 铁手打断追:“慢着。你说的可是‘十步杀七人’的孙不文?” 朱刑总道:“便是他。昔年神枪会派他与崂山派争雄,霸占地盘,他抖擞神威,谈判不成,就一路率人杀了下来、杀到‘九水明漪’之地时,他己杀了峙山派一百一十六名弟子,故人称之‘十步杀七人’,他也当之无愧。所以,这次孙疆派他去追捕铁锈,也不作他人想。不过,他是遇着铁锈了,结果,拼着一口气,回到‘一言堂’,只剩下了半张脸。半壁肚肠……?” 铁手一皱眉,道:“什么半边脸。半壁肚肠?” 朱月明哈哈笑道:“怎么不是?其他的,都结铁锈啃掉了、吃掉了、剜剖出来了,听说流了一地,孙不文带去了十一名高手,也死得一个不剩,他只带回来了一句话——” 铁手明白朱月明要说的正是这个,但也是提问:“什么……?” 朱月明就等他问:“孙不文奄奄一息的,说:……那怪物一面咬啮我的脸,一面在我耳边咆哮:想抓我?没那么容易!叫铁手名捕来吧,他敢跟我齐名,就不敢跟我拼?他话一说完,就咬掉了我的耳朵——,”朱月明绘影绘声的说。 “不只是他一个人听到这句话、那四十一人中,能活回来只剩下半条人命的,一共有三人,二个半死不活的高手,都听过铁锈说了这样的话,点的那是你的名。” 铁手听了,心中有点发毛,但也有点火,怒笑道:“我跟他非亲非故,无怨无仇,他倒是想念我。” 朱月明嘻嘻笑道:“看来,他对你情有独钟,何况、孙家小姐也等着你英雄救美,你只伯还得少不了走这一趟。” 铁手反问:“要是他点的不是我的名,而是阁下大名,难道来刑总您就也得走这一趟? 如果他指名的是蔡京,岂不是相爷也得驾临关东不成?” 朱月明一愣,随即又笑道:“二捕头说的好,可惜有所不知。” 铁手笑道:“看来,我不知的事还多得很呢,刑总大人何不一古脑儿都说了更好?” 朱月明眯着眼道:“我本来就要说,有两个人,都希望铁二捕头去走这一趟。” 铁手道:“哦?是谁?” 朱月明依然好整以暇:“都是熟人,一在公,一在私。” 铁手笑道:“刑总大人要是再卖关子下去,那就先没当在下是熟朋友了。” 朱月明忽然低声道:“孙小姐本来正要下嫁,要是不出了这件掳拐的事,她只怕已嫁入京师了。” 铁手一怔:“嫁入京师……” 朱月明道:“她是嫁给相爷的儿子蔡折。” 铁手听了忍不住就说:“那么,看来,她还是给掳劫了去好过一些了。相爷为了要笼络武林势力,真是不遗余力,也无所不用其极呀!” 朱月明却道:“可这一次意外,却大大失了媒人的面子。” 铁手诧道:“这倒是天大的面子——谁是媒人?” 朱月明满脸都是笑意,“这是方今圣上撮合的姻缘。” 铁手听了,倒抽了一口气,“是皇上定的鸳盟,难怪谁都得赏这个面子!” “可是,”朱月明道,“铁锈这怪物却掳走了孙摇红。这事很不给万岁爷面子。” 铁手明白了,“所以,圣上要我……” 朱月明点头:“皇上正是要你跑一趟。” 铁手道:“这是公事吧?” 朱月明道:“也有私事的。” 铁手道:“蔡折、铁锈、孙疆、摇红姑娘,我没有一个是识得的,哪有私事可言?” 朱月明却说了四个字:“诸葛先生。” 铁手奇道:“这又关世叔何事?” 朱刑总道:“他私下要你去一趟。” 铁手问:“为什么?” 朱月明道:“先生曾经到访过东北,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曾接待过他,他跟摇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对她印象很好……而今她出了事,他也私下希望你去看看她,看能为她做点什么。何况听说你也早就有意去那儿,探听一位丹青妙手的好朋友下落如何已久了。” 铁手完全理解了这任务是“势在必行”的了,所以他说:“看来,我是非得这趟浑水不可了……” 朱月明道:“不只是你去,猛禽也去,听说,相爷也动怒了,派了他手下的狠角儿赴拂峪去了。” 铁手问:“他们目前在济南佛峪?” 朱角明道,“那怪物前时曾在济南龙洞、佛峪一带出没,看来是一路往泰山去。” 铁手冷笑道,“这么多人追杀一个铁锈,其实还用得着插我一脚凑热闹吗!” “你当然要去,你非去不可。”朱月明尖声笑道,“再说,皇上下的密旨,诸葛先生授的意思,你没理由推却。” 刘猛禽忽然嗔声道:“铁锈指名道姓要你出马,你要是不敢,就是当个缩头乌龟。” 铁手听了,心中一阵反感,真想就此托辞不去,但随后想到:像孙摇红这样一朵娇嫩的鲜花竟落在如狼似虎的杀人怪物铁锈手中,只怕已受尽摧残和惊吓.不禁心中一动,便说。 “好,我去。” 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却不想与任何人同行……不管是刑总派来的人还是相爷遣去的高手,都一样。” “你去,那就最好不过了,其他一切都由你,”朱月明喜形于色,却又压低了语言,手中作了一个狠狠的刀切状。 “相爷和山君都暗里下了令:摇红姑娘给那怪物掳劫己多日,只怕已保不住清白……要是抓不回来,就杀了他好了,不必留情!” 铁手听了,悚然一惊:“杀了他?你是说——” 朱月明嗤嗤一笑,眼里闪过了刀锋般的狠色,“两个都一样。” 听了这句话之后的铁手,倒是也不得不立即出关,在铁锈与摇红遭逮之前,先得找到这两人。 ——他跟铁锈素不相识,为何这怪人要在此时此际放言明挑着他? ——铁锈为何胆敢造“山君”孙疆的反?而且居然还敢掳劫了他的女儿? 他想在这两人未遭毒手之前弄清楚这件事。 上一章: 第十一章 公子无敌下一章: 第二章 颤 红 第二章 颤 红 一、入心入肺入骨入髓的恨 出关,北进,铁手昼夜赶路,在七天后抵达青龙山,直上龙虎塔。 山东神枪会的总坛坐落在千佛崖,但训练新锐高手。秘密杀手的“一言堂”却盘踞在龙虎塔。 “山君”孙疆就在这儿坐镇。 铁手不熟关东地形。 可是刘猛禽却熟。 他就像回到自己的家。 铁手本意是要撇开这个人,因为他不止不喜欢这个人,也不想有朱月明的心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有办法。 因为他要刘猛禽带路。 他一到山东,就先去“一言堂”。 他要先见到“挫骨扬灰”孙疆。 他想先了解最新的情况。 可是他只见到了一个咬牙切齿。恨得入心入肺入骨入髓的人。 ——见到了这么一个痛恨得连几乎身上每一条头发也在恨的人,他只奇怪恨的力量那么强大那么剧烈,可是这样一个老人却没有因而暴毙恨死? 或许,就是恨的力量使他活下去的吧? 总之,见到这个老人之后,他更加迷惑了。 ——为什么他会那么恨? 不只恨拐走了他女儿的徒弟,铁手发觉他恨的包括了他的女儿,甚至还是老人自己。 “你来的正好,你替我杀了他!” 这是老人的命令。 “他?”铁手道,“我是捕快,只抓人,不到必要关头。决不杀人。” “捉住他也好,”孙疆厉笑道,“活抓回来,我整死他。一寸一寸地整死他。” 铁手忍不住问:“他毕竟是你亲信弟子,又替你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你就这么恨他,不给他一点活命的机会?” “我岂止传艺于他,他本来是个海兽,我还把他像狗一样一手养大,可是他却反咬一口……”老人气得山摇地动也似的,“我只有一个女儿,他也敢——” 铁手忙道:“也许,他只是挟持令爱以自保,并没有伤害她……” “胡说!” 老人气得一掌拍在摇椅龙头扶手上,发出一声断喝: “——给他掳劫了多日,你以为摇红还嫁得出去!?” 他恨得牙齿咬得格登山响,“她若已作出羞家无耻的事,我——我刚才下的命令,是杀了他,不管他还是她,这两个人,我都要他们死!” 铁手拂然色变,“我说过,我是捕头,来这儿是办事。个是手手,更不是你养的杀手— —不该杀的人我绝不杀!” 孙疆怒吼了一声,全身都抖动了起来,他庞大的身躯像在山腹里炸起了一场地震。 他双手按在椅把子上。 躬背。 俯身。 这一霎间,铁手都以为这怒豹一般的老人是要向自己出袭、可是,孙疆并没有出手。 因为一人出现了。 这人不高不大,短小精悍,剑眉星目,冷静沉着,十分年轻,一脸严正,但一出现,就有一股邪味儿。 ——那甚至下是“杀气”,而是“邪气”。 他跟一直带有一股“死味儿”的猛禽似是“天生一对”。问偏偏又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同,以致刘猛禽一见着他,全身都逼出了浸浸然的煞气来。 不过这人却没理他。 他是缓缓的走过来,缓缓的走到“灰飞烟灭”孙山君与铁手之间,缓缓的向孙疆一揖,缓缓的说: “禀山君,三伯来了。” 看得出来,孙疆的态度马上收敛了。 跟翰林的读书人一祥,武林中的人物,也多分成三类: 一是挟技从政的。他们可能以一身惊人艺业当上大官。将军,总之是以武问路,一展抱负所长。 二是就在武林上以过人技艺,称雄称霸,变成纯粹的武林人士,像少林、武七、昆仑、崆峒、峨嵋、华山各派,甚至七帮八会九联盟皆如是。 三是行侠济世之士,他们以个人艺业除强扶弱、替天行道,是谓侠士之流。 四是以武逞一己之欲的盗寇好恶。 五是将势力结集,自组成帮派会社,以扩大自己的权力和声望者,例如,权力帮、金风细雨楼,迷天盟、六分半堂,诡丽八尺门等皆如是。 六是清流之士,豹隐江湖,不到必要关头,决不轻易出手,平时只注重自身的修炼,既不愿同流,更无意合污。 其实这样的分类,在读书人亦如是,异曲同工,也并路同途。 其实都一样,不管文坛,武林、翰林、侠坛,都是为名为利为权而结党联手求晋身,也都在翻云覆雨后时不利之际悄然引退,或在党同伐异中成了事又遭众叛亲离时求全身,到底都是一样,团结为了斗争得到胜利,到头来也为了斗争的最后胜利而分裂,重新组合,重头再斗。 “山东神枪会”也大约分成六个派系: “一贯堂”是最重要的派系,他们负责“山东神枪会”孙家一切决策与行政事务。 “正法堂”是负责“大口孙家”的赏罚。 “得戚堂”管理“神枪会”一切外务和人事关系。“安乐堂”则负责孙氏一族的经济资源。 至于“一言堂”,便是“山东孙家”的武力部队;“拿威堂”负责研创训练出“神枪会”更进一步,更独步武林。称霸江湖的武功绝技来。 这六大分堂中,最有实力的,当然是拥有“武力”最强大的人:也就是说,谁拥有最多高手子弟,谁说的话就最有份量,那一堂便最有号召力,最有势力。 尽管谁都不能缺少了“安乐堂”所提供的“资源”,而“山东神枪会孙家”的对外关系也不能没有了“得戚堂”的经营,可是,真正拥有“兵力”。“绝技”的,还是“一言”。 “拿威”两大分堂。不过,再怎么说,一言堂和拿威堂仍得受“神枪会”负责决策的”一贯堂”层峰领袖所操纵,而也得听命于“正法堂”的奖励。惩罚。 这是“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的内部结构,而这种内部结构也是一般势力庞大的江湖帮会的组合模式。 ——”老字号”温家是如此,“蜀中唐门”如是,连“六分半堂”、“大连盟”。“金风细雨楼”,“象鼻塔”。“迷天盟”的组织方式也多如斯。 ——孙家的人虽紧紧联结成为”神枪会”,但也难免各自营谋拉拢壮大自己的实力。 孙疆在“一言堂”里就是大权守握的人物,因而,他在东北神枪会孙家里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是,他一听“孙三伯”来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甚至连脸色都变了。 只听他哑声道:“他在哪里?” 那很“邪”但很好看的青年沉声道:“他们刚离‘不值岛’现到了‘老街’。” 孙疆这才轻吁了一口气:“那还好,他可能是去‘拿威堂’,孙拔牙,拔河这对‘活宝儿’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那邪气青年冷冷地道,“我看他是来这儿的。” “你看?”孙疆刷地涨红了脸,几乎一手把这邪气青年揪到他自己的面前来,且一口把他吞下去,而他的血盆大口一张,也确能一口就啃掉任何人的半颗头颅。 “你凭什么看出来的?” 邪气青年却连眼也不眨,甚至不口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看他。 冷冷地。 平静的望着孙疆。 孙疆揪着他,僵持了半晌,终于将自己揪住他衣襟的手指一只只的放开,叹了口气,居然还用粗大的手替这青年抚平了折皱的衣袄,嘿嘿笑道: “好,他来这儿,他应该是来这里的,你看的,好,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然后他向邪气青年吩咐道:“那你带这位铁手名捕和刘捕爷到处走一下,他们问什么你答;他们要去哪儿,你负责。” 邪气青年点点头,这才向铁手这儿望了一眼。 但他却没看铁手。 只望向刘猛禽。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仿佛都打了个冷颤。 他嗅出了对方的死味儿。 他也闻到了对方的邪气。 然后那邪气青年冷冷静静,全下热情也毫不热诚的将手一引.道。 “铁捕头,请。”却没向猛禽招呼。 然后临去之前,又向孙疆附加了一句:“禀山君,孙三伯是带同屠狗一起来的。” 二、锋芒毕露尖藏峰 世上没几个“孙三伯”,也没几个人能今“山君”一听他名字就“神容大变”。 就算在全是姓“孙”(就算外姓子弟、一旦加入“神枪会”也得在姓氏上多加一“孙” 字,或干脆改姓为“孙”)的”一会六堂”里,“孙三伯”也只有一位。 那是负责“正法堂”的孙忠三。此人处事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是以“神枪会”里,对他无人不心悦诚服。 他是“正法堂”堂主、副堂主便是孙屠狗。 铣手和猛禽是从“一言堂”大堂“九鼎厅”的内院退走的,由于孙疆显然有些情急,所以那邪气青年也急急带引两人迅速离开。 不过,“一言堂”的建构十分特别,许是为了方便只要孙疆在大堂“九鼎厅”内一坐便能雄视四方、峻视八面、一览无遗吧,所以,就算避过院子,走出围墙,绕道而行,但大堂里坐镇的人仍可以在围墙的石台间看到院落外、花园里的一举一动当然,如果眼尖,留神,花圃和院子里的人也一样可以隐约看到“一言堂”大堂内的动静。 铁手早就想到“一言堂”四周看看。 他要实地勘察一下。 何况他出关北上,除了为救孙家小姐,抓拿铁锈之外。他也正想来这儿找一个人。 ——一个“老朋友”。 可能刘猛禽也是同样想法吧,他也急急离开了大堂,但跟铁手一样,不时在院墙的石窗孔上留意大堂“九鼎厅”里的变化。 来的果然是一老一少。 远远看去,老的也不如何高大,可是威严:但这威严又不是肃杀的,反而十分慈和。 ——可能那是因为那人的眼神十分有感情之故吧? 就算距离那么远的铁手,也感受到这双眼睛有一种说不出来但可以感觉得出来的:慑服人的力量。 那年轻人却像一把剑。 ——还是一把年轻的剑。 他一见孙疆就说:“你以为我们是到‘拿威堂’那儿去了吧?所以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赶了过来,让十一叔您意外意外。” ——像这样的话,一定是个很年轻、极年轻、年轻得过份年轻的年轻人口里说出来的。 这种人,一定没有吃过什么专,至少是还没吃过什么亏,才会说出这样子的话来。 ——虽然,他说的话是真的,对的、他仍也真的来得很快。 这人年轻得锋芒毕露。 像一把出了鞘的剑,连锋也不藏。 铁手隐约间还听到了他接下去的一句话:“听说你女儿出事了,失踪了,我们要查明(接下去的话,就听不清楚了)……摇红姑娘貌美如花,我心仪己久,没想会出了这事,实在太可惜了,要个然,我倒想跟她结识结识——” 铁手摇首,心忖:这是什么时候了,这孙屠狗居然还这样对孙疆说这种话! 他心中不禁有这样一声叹息。 不过他却一点也不敢转视那一老一少。 ——因为这是一对很奇特也很了不起的组合: 孙忠三和孙屠狗两人年纪至少相去四十五岁,但同在“正法堂”任事,性味相投,而且同样赏罚森明,合作无间,全无私心,彼此之间也互相器重。相互掖重。 更惊人的是:孙忠三曾因查获孙屠狗之父“天杀”孙破瓜有意策动其他五大分堂背叛“神枪会”,是以亲自下手,格杀他的这个胞弟。孙屠狗长大之后,却是孙忠三一手引荐他进入“正法堂”出任高职的,孙屠狗第一件亲手严办的案子:便是把孙拾贰处死,因为此人奸污了他自己的四婶——而孙拾贰却正是孙忠三的独生子! 可是这一老一少两人,却似没因这“杀父”,“害子”之仇而有任何芥蒂,反而守望相助,成了莫逆同时也是忘年之父。 “正法堂”有这样的正直人物坐镇,“神枪会”中自然无人不服,而“正法堂”之势力也愈来愈大,孙忠三和孙屠狗也极得负责决策的孙氏三大元老识重,信重。 只不过,现在铁手看来。听来,孙屠狗好像还大“嫩”了一点,“嚣”了一些。 ——不过,也因为如此,年轻人办事也会比较“直”一些,“勇”一些,也许,这正是比较年迈的孙忠三所缺乏的。 而孙忠三的沉着、练达,正好补孙屠狗之轻浮、意躁之不足。 尽管孙疆对他打躬作揖,阿谀奉迎、满脸陪笑,看来也像正要馈赠送礼,但孙忠三始终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既无一点恃位咄咄逼人之气,也全有意思要与人沉噬一气的意思。 这样随便望了几眼,铁手心里最“佩服”的,当然不是横冲直撞、率直无忌的孙屠狗。 也不是从容镇静。外柔内刚的孙忠三。 而是人称“灰飞烟灭。挫骨扬灰”,神枪会里,一言堂的首席天王“山君”孙疆! 他佩服这个人,因为“山君”此际能做到的事,他绝对做不到。 明明在前一刻,孙疆还在咆哮着,甚至正恐吓着他和刘猛禽,简直要把他们生吞撕裂,但才不过片刻间,他已满脸堆欢,笑态可掬,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像走三步路也会踩着五个金元宝的好心情,来招待、接待这来自“正法堂”的两名大员:——“神枪会”的人见到“正法堂”的大员,就像一般平民百姓遇着衙门。刑部的公差一样,只有陪笑,求饶的份儿。 也许,武林中人自持武功高强,没必要卖刑部、衙门、六扇门的帐,可是作为“山东神枪会”的一员,孙疆却不敢蔑视“正法堂”来使。 除非他不要命——而且连权,名、位全都不要了,不在乎了。 ——连这些都全不在意的,世上有几人? 要办到像孙忠三那么清廉严明,铁手自度可以效仿;要做到如孙屠狗那么刚直激烈,铁手自忖早已度过这浮躁阶段,但要像孙疆那样半边脸阴半边脸阳回头择人而噬眼前却开心得像要抱着你来亲——这点铁手自问做不到。 而且也不愿做到。 所以他忍下住说了一句:“山君真了不起。” 那邪气青年一美道,“他了不起的地方很多,却不知你指哪一样?” 铁手道:“背面杀人转身笑,不是人人可以做到的。” 邪气青年只淡淡的道:“溢词美语中刺刺带骨。也不是人人可以说得那么动听的。” 死气凌人的刘猛禽这时却忽然说了一句:”那叫虚伪,有什么了不起!” 铁手笑道:“虚伪得俘孙山君那么彻底,那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个如此火躁的人,可以把自己那样委屈求全法,简直是可歌可泣了!” 邪气青年边走边说,“说不定,山君向来都慈和待人、是你误以为他暴躁而已。” 铁手微笑道:“不是误会。” 邪气青年道:“世上所有的误会都出自于以为自己没有误会、不是误会,所以才会理直气壮,误会了人。” 铁手听了点头道:“说得有理。可是,就只说在三天前,‘一言堂’里一位歌女汪未云的,因为不小心弹断了他一尾古琴的弦,他就把她四只手指砍了;两天前,这儿有位仆役叫双东的,因为不小心在进入‘红馆’时撞破他和‘姑婆庄’庄主之妹太孙一花私通且日日宣淫,所以给他挖了一双眼睛;就在昨天吧,他又为一件小得针眼儿般的事,大发雷霆,把龙虎塔上的古佛雕像足足毁碎了六十三尊……这些若还不是脾气火躁,那谁称得上火躁?若这些都是误会,那这世上就没真相可言了。” 邪气青年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但也不过是微微一变而已,而随即喷喷赞道:“铁手神捕名震天下,果尔不凡,原来在来‘一言堂”之前,已把青龙山一带捕风捉影的流言采听个一清二楚了……” 他日里闲闲道来,表面是赞,但对事件却以“捕风捉影的流言”数字轻轻带过,铁手听了又一笑道: “是打听了,至于是不是流言,你我心里分晓。你也不必禀报山君,省得他将还活着的人杀人灭口了——我已问过汪未云汪姑娘和双东哥儿,他们都矢口不认,抵死不肯指证为‘山君’所伤,仿佛还伤得心甘情愿哩。所以,你还是省事了吧。要是我能拿出他犯事的罪怔,今天我来‘一言堂’。是缉捕孙疆,而不是拜会山君了!” 邪气青年一听,嘿嘿笑道:”双东和汪未云身受山君恩厚,自然实话实说、不致诬陷害人。” 铁手也嘿嘿笑道:“端的好个‘不敢’二字!汪姑娘和双东哥在山君淫威之下,想直话直说,都得先为家人亲友性命青想,先在肠肚里打几个弯转才自牙齿里进出几个不相干的字了。” 邪气青年一耸肩道:“铁捕头,一切辛苦了,好说好说。” 铁手忙道:“大总管,我没把案办好,惭愧惭愧。” 那刘猛禽浓眉一沉又展,冷笑道:“虚伪虚伪!” “说句不虚伪的话,”铁手忽尔正色道,“大总管,我更佩服的是你阁下。” 那邪气青年歪了嘴笑了笑:“我只是无名小卒,有啥值得铁捕爷说及的!” 铁手哈哈笑道:“名震神枪会、独待一言堂、山君身边第一号人物‘山鬼’袭邪,现了身,露了相还既无架子。又不炫扬、从容应变、得体谦逊,把我这浪得虚名的转得晕陀陀的,真正锋芒毕露的人,反而是锋藏己露,足见高明!” 只见猛禽一震,失声道:“他——他就是袭邪!?” 邪气青年淡淡笑道:“我很邪,但我没有敌意。我只是个小鬼而已,那有啥可自恃之处!” 铁手叹道:“若你是山鬼,那孙疆倒不像个山君,而似是个阎王了。” 袭邪脸色一紧、随即用手一引道:“这里已进入‘绊红轩’了——这株就是摇红姑娘八年前亲手种栽的槭树……” 就从这儿开始,袭邪就一路走一路介绍孙摇红的住处,甚至那一处是摇包:私人小花园,哪一棵树是摇红手植的,那一种花是孙摇红最钟意的,哪一个地方还养着摇红姑娘的猫、狗、小兔子、甚至还有小龟和鱼,以及一条大蜥蜴。 铁手慢慢走。 两人都仔细的听。 听得仔细。 走到孙摇红寝室“邀红居”前,铁手个禁叹道: “看来,孙摇红实是一位爱花爱草爱木爱小动物的好姑娘。” 三、满山红 看来,孙摇红真的是一位惜花惜草惜木惜护小动物的好姑娘。 她种了不少树。 听说她把每棵树都命了名,有棵莲雾树叫“水嗡”、有株芭蕉就叫“月妖”,有的唤作“森林之火”,有的唤作“留连之中”,有的叫“想念”,有的叫”忘记”,刚才就种在” 啡彩轩”口的槭树,就叫做“却上心头”。 她养的小兔子、小龟、小穿山甲乃至小鸡,小狗、小猫都有名字,有的名字还跟人一样: “敏儿”、“华女”、“老古”、”阿吉”、“长尾”、“亚漩”、“小情”、“猪头炳”、“威哥”、“鱼头”、“亚酸”、“荷包”、“人和”、“地利”、“天时”……诸如此类。 那些小动物都很温驯可爱,可以看得出来曾长期受到主人的爱护调训,浸淫教化,才能如此驯服听话的。 猛禽看了,只问了一句话: “摇红走了至少有九天了吧?” ——尽管他们一收到消息就出发,推算出来,离“劫持事件”至少也有多日了。 袭邪回答:“十一天。” ——朱月明收到消息,是来自东北的飞鸽传书,至于蔡京和诸葛先生下达的命令和意见,则不需一个时辰就已送到刑部。 刘猛禽凡到过的地方,只要他的眼神一凝,不管小猫。小鸡乃到大蜥蜴都会吓得瞄瞄咯咯乱叫,到处找地方窜,连蜥蜴也不住吐舌翻眼—— 就像遇上了森林里的大禽兽。 而今这森冷的“禽兽”就作了以下的推断: “这些小东西还没饿死,还活得好好的——到底是谁在养着它们的?” 孙摇红走了,谁在养它们?断断不会是孙疆,谁都看得出他只会吃掉这些东西而绝不会去奉养它们——谁可以不必通过孙疆便可把这些小生命全部养了起来? ——在此时此境,这必定是“一言堂”里说得了话的人! 铁手不禁在心里暗喊一声:佩服。 ——难怪是朱刑总的好帮手,这刘捕头的确看得细、看得锐、看得留心! 袭邪的回答很简单。 是一个字。 “我。” 然后他又介绍孙摇红在院子里所种的花,他的记忆力想必很好,尽管园圃里的花名全四十八种,但他仍一一深记,很有感情的去说那花的名字:“这是‘落寇花’,这是‘醉伴月’、这是一无敌、两心知、三小韵、四大名捕……” 铁手笑了起来,“四大名捕?” 袭邪淡淡地道:“也许摇红姑娘是听过你们四位的事迹,所以才特别取这名字为念。可这些花也真的也只开一朵、两朵。三朵、或四朵并开。” 然后他又介绍其他花种:“……五桃花、六人帮、七大寇,八大刀王、九大鬼、十全大补……还有‘一视同仁’ 铁手为之大开眼界:“……这……这都是花名?” 袭邪嘴角有一丝难能可贵的微笑:“当然,也有普遍些的,例如王兰花,月桂花,天竺兰、两瘦菊,东肥菊、靖蜒芍药、鸡冠花,风车花……” 铁手却站定了脚步,认真的问:“那么,这一大丛一大丛的却叫什么花?怎么给脚踏到这个地步?” 那的确是一大丛的花,花几已落尽,叶也落了不少,露出光秃的枝桠,干花枯叶,满地都是。然而,只剩下的儿朵盛开的花尤自艳红娇丽着,风一吹来,花摇颤红,虽为牧甚少,但也美得教人不可逼视。 袭邪的脸肌略搐了搐,道:“许是一场风雨吧……这叫‘满山红’是摇红姑娘心爱的花,她亲手自岭南移植过来的品种。” 铁手道:”如果是狂风暴雨,那只会拥花落叶,一视同仁,但而今只靠走道的那一片‘满山红’是花调叶尽,余皆无盖——” 他边说边俯身拾起一朵落花,这种花可能因生命极强之故,居然犹未枯尽,未枯干的那几瓣经寒风一吹,在铁手指间兀自颤红不已,像一只欲残未殆的蝶。 铁手我见犹怜的说:“若说是风雨摧打,也不致拔断桠削吧,你看,这当风口的几株,反而得保完整,而且花还开着呢。” 他抬起一片叶子,递至眼前,不但让自己看个清楚,也示予袭邪一个“证据”: “这叶子切口齐整利落,想必是利器削落的。” 袭邪道:“这儿是什么地方,铁捕头不会忘了吧?” 铁手一笑,萧萧数数的放下叶子,拍拍手中的泥尘,笑道:“山东神枪会的‘一言堂’,你是袭邪袭大总管。” 袭邪道,“既是‘一言堂’,那么,昔有人在这儿练枪习剑、动武磋切,也不是件什么不寻常的事吧。既是要练武习技,那么,削断推落了一些自己院子里的花木,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当然不稀奇,还正常得很,”铁手陪笑,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练功演武,难免削花切叶,可是这儿的一棵树……” 他笑着说,但眼里却全无笑意,“这大概是棵榕树吧? 大概有几十年的树龄了吧?应该不是摇红小姐手植的了肥?……怎么它的树身剑痕交错纵横,是谁刻得那么深,刻碍那么用力,还刀刀见血……” 他用手指试从那些一道道如的沟痕摸下去,再细看指上的苔痕,又凑近脸去凝视刻痕,道“哦,这是刀痕,不是剑砍的。这些痕印倒是近几年才斩上去的,而且时日都不相同…… 大概是每几个月就砍上一、两刀吧——却不知是谁砍的?” 袭邪脸色有点发青,但回答却很定:“我也不知道。我不常来这儿。” 猛禽立即问了一句:“为什么?” 袭邪笑了一笑,淡淡地道:“摇红小姐的闺阁,如无必要,我们这等下人还是不常来的好。” 铁手悠然道:“这儿是摇红姑娘的住处,自然应该有婢仆服侍吧?” 袭邪道:“有。” 铁手道:“我想见见他们。” 袭邪斩钉截铁的道:“好。” 但在铁手以为他正要召唤婢仆下人前来之际,突然反问: “铁捕头,却不知你是在追查我们一言堂的可疑之处?还是追救摇红小姐?抑或是追杀铁锈呢?” 铁手好暇以整的道:“袭总管何有此问?” 袭邪斜斜的掀了掀唇,算是一笑:“我要召大家前来供铁捕头,刘都头问话,那是无妨,但我总得要向山君报个原由。现在看来,二位对在一言堂里的人,要比已逃离一言堂的杀人者或受害人更感兴趣——这做法倒引起小的好奇:到底二位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查我们的呢?” 铁手哈哈笑道:”袭兄误会了。我们要弄清楚来龙去脉,才方便着手营救。——这儿不是摇红姑娘的住处吗” 袭邪道:“是。” 铁手平和的道:“不是听说摇红姑娘就在‘绊红轩’遭挟持的吗?” 袭邪道:“是。” 铁手道:“所以我们要先来这儿了解环境,而且,还得要请教当时在场的人,才可以有个了然的案情可以掌握——我们知道得愈详细,就是准备功夫愈足,救人就愈有把握。” “……说来,那‘山枭’铁锈可是在这儿胁掳摇红姑娘的?” 袭邪答:“不是。是在‘飞红居’内,那是摇红姑娘的闺房。” 铁手问:“你们可有跟他动手。” 袭邪答:“他挟持了小姐,我们都不敢动手,反而给他杀了几人。” 铁手再问:“几人?”